泥面上的腳印幹了。幹了之後從昨天傍晚的灰黃變成了今天清早的灰白。灰白的泥皮在清早的光底下裂了——細紋從腳印的邊沿往中間走了幾道。細紋把泥皮切成了碎塊。碎塊的面上有一層鹽鹼的白,白從泥底下滲出來附在了泥皮的面上。
碾盤面上碾槽弧線里存著的雨水幹了大半。幹了之後碾槽的底部露出來了石面上的磨痕。磨痕里嵌著幾顆苞米渣——昨天沒被雨水沖走的,卡在了磨痕的紋路里。碾棍豎在碾盤旁邊,棍底杵在泥面上杵出了一個圓坑。圓坑裡的泥比旁邊的幹得慢了半天——棍底壓著的泥曬不到,水汽悶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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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從院門口出來的時候,巷子裡沒人。
碾盤上空著。碾棍的影子從棍面上落在泥面上走了一截斜的。太陽從東邊的矮坡後面升了之後光打在了巷子的西牆面上,西牆面上的泥巴牆皮被雨泡過了之後從硬了的變成了酥了的。酥了的牆皮在清早的光底下掉了兩塊,掉在了牆根底下的泥面上。
他往村口方向走了。
鞋底踩在幹了的泥面上聲響從昨天傍晚的黏變成了今天清早的脆。脆了的泥皮在他腳底下碎了。碎了之後泥粉從鞋底邊沿上冒了一絲。
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他站住了。
東南方向的天色比昨天傍晚清了一個調子——水汽退了。退了之後清早的天色從東南方向到西北方向走了一個從淺藍到灰藍的過渡。過渡的中間段——正東方向——天色乾淨了。乾淨的天色底下山脊線的輪廓從灰的變成了帶光的。
他的鼻子朝東南偏了。
水腥淡了。淡到了站在老槐樹底下要等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的時候才能分辨出來。等了三個呼吸的工夫,風來了。風裡的水腥從濃變成了薄。薄了的水腥里泥底的悶還在,但草根泡爛了的酸味沒了。酸味沒了說明水面在退——水面退了之後泡著的草根從水底下露出來了,露出來了之後酸味就不往水面上蒸了。
水在退。
下游大李莊和柳溝方向的水也在退。
他轉了方向。不往東南走了。往北坡方向上去了。
背簍還在山上。昨天他從歪脖子松樹旁邊往碎石灘方向走的時候把背簍卸在了歪松樹的根部。背簍里空的布袋掛在簍面上,淋了一下午的雨。淋了之後布袋面上的布泡了水——泡了水的布袋比乾的重了三倍。
上坡的路跟昨天不一樣。昨天他回來的時候走的是碎石灘往西直切的野道。今天他走的是正道——北坡的坡面上那條他比來的時候偏了三步遠的路。
坡面上的土從昨天的干變成了濕。濕了的土面上有雨水衝過的槽。槽從坡面的上段往下段走著,走了幾道彎。彎的位置是坡面上凸出來的石頭或者樹根把水流的方向拐了。水衝過之後的槽底面上的土比旁邊低了半寸。低了的槽底面上有碎葉和泥沙淤在了彎道的內側。
他的腳步從槽旁邊走過去。不踩槽底。踩了的話鞋底的泥從槽底帶走了一層,下回再下雨的時候槽底被掏薄了的地方會變成更深的溝。更深的溝把坡面上的水匯了之後走得更快——快了的水把溝面上的土沖走得更多。一回一回之後,坡面上一條小槽就變成了一條大溝。大溝把坡面切了之後,坡面上的路就斷了。
前世北坡上有一條路就是這麼斷的。斷了之後他從那條路走的時候要繞一個大彎——繞了大彎多走了二百步。二百步在追獵物的時候是半條命的距離。
他不踩槽底。
松林的邊沿到了。松樹之間的間距跟來的時候一樣——三步的間距變成了一步半。但松針層從來的時候幹了的厚變成了淋了雨之後濕了的薄。薄了的松針層在他腳底下不是踩了陷半寸的那種軟——是踩了之後松針底下的泥面從松針層的縫隙里冒上來粘在了鞋底上的那種黏。
他側著身子從兩棵松樹之間穿過去了。背上沒有背簍——穿的時候不用側得太深。肩膀從樹幹面上掠過去的時候碰了樹皮的面。樹皮上的雨水從面上被他肩膀蹭掉了一截。蹭掉的水珠從樹皮面上落在了松針層上。
穿過松林走了一百步之後,歪脖子松樹到了。
歪脖子松樹的樹幹歪著的那三十度不到的角度在清早的光底下把影子從根部往坡面下方投了一截。影子的面上有雨水沖刷過的痕。
背簍在歪松樹的根部。
簍面上的藤條淋了一夜的雨之後從硬了的干變成了脹了的軟。軟了的藤條之間的編縫鬆了一分。鬆了一分的編縫裡嵌著松針和碎葉——雨水從樹冠上衝下來的時候帶著松針和碎葉灌進了簍面的編縫裡。
他把背簍從根部撿了起來。簍面上的水從編縫裡滲了出來,滴在了他的手面上。手面上的水涼了。涼了的水從手面上走到了手指縫裡。
布袋掛在簍面上。布袋泡了水之後面上的布顏色從灰變成了深灰。他把布袋從簍面上摘下來擰了一把。擰出來的水從布袋底部走了一串。串落在了坡面的土上,打了兩個小坑。
背簍上肩了。濕了的簍面貼在他棉襖的後背上。棉襖的布面從幹著的灰被濕簍面浸成了一截深色。
他沒有往溝底的方向走。夾子放了六個——六個夾子在山上待了一夜加一場雨。雨天裡野獸不出窩。不出窩就不走路。不走路就踩不上夾子。今天去收夾子太早了。收早了白跑一趟。等一兩天,雨停了之後野獸出來找水喝、走路了,踩上夾子的概率才大。
他從歪松樹旁邊往坡面下方走了。走了五十步之後經過了昨天他發現松根鬚根偏了方向的那個位置。他蹲下來。昨天撥開的碎土被雨水沖平了,裂紋看不見了。但他用手指在土面上按了一下——土面底下的硬度變了。變軟了。軟了的原因是地下水位往上走了。走了之後坡面上方這個位置底下的土層含水量高了。高了之后土就軟了。
地下水位還在上方。
但泥面上的松根鬚根方向他沒有再扒開看。看了一次知道了就夠了。兩次沒有新信息。
他站起來繼續往下走。坡面下方四百步之後碎石灘邊沿到了。碎石灘面上昨天他看見的泥痕還在——但泥痕面上疊了一層新的。新的泥痕比昨天那層高了一指。高了一指說明昨天下午的雨把水面推高了之後又退了。退了之後在碎石面上留了第二道泥線。
兩道泥線。第一道是前天的水。第二道是昨天的水。
第二道比第一道高了一指。
他蹲在碎石灘邊沿上用手指量了兩道泥線之間的距離。一指。一指的漲幅在半天的雨量底下推上來的。如果昨天的雨下了一整天——漲幅會是兩指到三指。
目光從碎石灘面上往東南方向看了。
低洼地帶的方向——水面還有。但水面從昨天上午他在歪松樹旁邊看見的那個大小縮了。縮了多少他從這個距離上估不准。但水面反光的那截白從昨天的一大片變成了今天的小了兩圈的一片。
水在退。退的速度不快。但在退。
他站起來。背簍在背上擱著。他從碎石灘往村子方向走了。走的路是正道——從碎石灘面上的缺口往坡面下方切,切了之後接上村口方向的小路。
小路上有腳印。
不是他的。
腳印從東南方向來。鞋底的紋路跟村里人穿的不一樣——村里人穿的鞋底是布的或者是自家納的千層底。這個腳印的鞋底面上有橫紋——是膠底鞋的紋路。
膠底鞋。不是村里人。
腳印從東南方向往村子方向走。走的步幅勻——不是跑過來的,是走過來的。腳印的深度兩分——人不重,或者瘦。
他沿著腳印的方向往村子走了。走到了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他看見了。
碾盤方向站著三個人。
三個人不是紅旗大隊的。穿的衣裳面上的補丁比村里人的新了一層,布面上的顏色從灰藍到深藍。其中一個人的腰上掛著一個軍綠色的水壺。水壺的背帶從他肩上斜過來掛在腰間。水壺面上的漆皮掉了一塊,露出了底下鋁面的白。
碾盤旁邊站著的是陳家老三。老三的手指指著巷子南頭的方向在跟三個人說著什麼。
陳望走到碾盤旁邊。
老三看見了他。老三的手指從巷子南頭的方向收了,轉頭看著陳望。
「陳望——他們是大李莊的。」
三個人里站在中間的那個轉了頭。他比陳望矮了半頭。臉面上的皮膚從顴骨往下走了兩道褶——常年在地里曬出來的褶,褶底的顏色比面上深了一個調子。
「你就是陳望?」
陳望的背簍從背上卸下來擱在了碾盤旁邊的地面上。簍底碰了泥面走了一聲濕了的悶響。
「嗯。」
中間那個人的目光從陳望的臉上移到了背簍上。背簍面上的藤條濕著,編縫裡嵌著松針和碎葉。看了背簍兩秒之後他的目光回到了陳望臉上。
「我們是大李莊的。我叫周德順。昨天我們那邊的水進了地頭,苞米苗泡了半天。今天早上水退了一些,但地頭裡還有沒退乾淨的。有人跟我們說,你提前知道山上的水要下來,通知了你們村的人搬了糧食。」
陳望的手指在碾盤的石沿上按了一下。
「嗯。」
周德順的目光在陳望臉上停了三秒。三秒里他的嘴動了一下沒說話。動了之後合上了。合上了兩秒他開口了。
「我們想問——這水還會不會再來。」
碾盤面上碾槽弧線里剩著的水在清早的光底下走了一截亮。亮從碾槽的面上映到了周德順的臉側面。
「上游低洼地帶的水在退。退了之後下游跟著退。但退得慢——低洼地帶兜著的水量大,走要走幾天。幾天之內如果不下雨,水就退乾淨了。下了雨,水又漲。」
周德順的手指從褲縫上搓了一下。搓完了手指攥了。攥了三秒鬆了。
「你怎麼知道上游的水在退。」
「今天早上從村口往東南方向看,低洼地帶的水面比昨天縮了。碎石灘面上兩道泥線之間的差一指——說明昨天下午水漲了一指之後又退了。退了之後留下了第二道泥線。」
周德順旁邊的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看了的那一眼裡有一個信息在兩個人之間走了一截——從左邊那個人的眼裡走到了右邊那個人的眼裡。
老三站在碾盤旁邊。他的手指從褲縫上鬆了,插在了棉襖的兜里。他的嘴動了。
「前天下午下雨之前,陳望從山上下來說了山上積了水,兩個時辰之內下雨。我們全村人搬了糧食。兩個時辰之後果然下了。水從山谷里衝下來到了河北岸那幾戶人家的院子裡。要不是他提前說了——老周家兩袋雜糧、孫二嬸的一缸醃菜全泡了。」
周德順的目光從陳望臉上移到了老三臉上。移了之後又回到了陳望臉上。
「你在山裡待了多少年了。」
「十年。」
周德順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裡的話從喉嚨走到了嘴邊之後沒有馬上出來,在嘴角的位置停了一截再走的。
「十年。十年在山裡跑出來的本事——我們大李莊也靠著山邊。我們那邊的人進山打獵的不多了。年輕人不願意往山里跑。跑了也不會看水、看雲、看地底下的東西。」
陳望沒接話。他的手從碾盤石沿上鬆了。
「你們地頭的苞米苗泡了半天——泡的時間不長,根沒爛。水退了之後把苗根旁邊的泥翻一翻,讓根透氣。透了氣之後苗能活。」
周德順的手指攥著的拳從褲縫旁邊鬆了。鬆了之後他的手從棉襖兜里掏了——掏出來的是一塊用布包著的東西。布包的面上有油漬。他把布包打開了。裡面是一塊臘肉。臘肉麵上的鹽霜在清早的光底下走了一層白。
「這是我家過年剩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帶過來給你——算是謝你告訴我們水的事。」
陳望看了臘肉兩秒。
「不用。你帶回去。你們那邊地頭泡了水,苞米苗要是活不了,補種還要糧食。臘肉留著自己吃。」
周德順的手停在那裡。停了三秒之後他把布包合上了。合了之後塞回了棉襖兜里。
「那——以後山上的水要是再有動靜,能不能麻煩你往我們那邊捎個信。我們大李莊比你們這邊低了一截,水到你們這邊腳面子,到我們那邊就是膝蓋。」
陳望的手指在碾盤石沿上按了一下。按了之後鬆了。
「行。」
周德順的臉上那兩道褶從顴骨往嘴角走的弧度鬆了一分。鬆了的那一分不是笑——是繃著的東西放下來了之後麵皮的肌肉歸了位。
三個人從碾盤旁邊走了。腳步聲踩在泥面上往村口老槐樹方向去了。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周德順回了一下頭。回頭的那一下他的目光從碾盤旁邊陳望站著的位置掃了一截。掃了之後他轉了頭,從老槐樹底下往東南方向的小路上走了。
三雙膠底鞋的腳印從碾盤面前走到了老槐樹底下,疊在了來的時候那串腳印上面。
老三站在碾盤旁邊。他的手指從棉襖兜里拔出來了。
「大李莊的人都知道你了。」
陳望把背簍從地面上撿起來上肩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
老三的目光從陳望的臉上移到了東南方向三個人走遠了的背影上。三個人的身影從老槐樹底下走過去之後被坡面下方的矮草棵子擋了。擋了之後只能看見三個人的上半身在草棵子上方走著。走著走著矮了。矮了之後就看不見了。
「不光大李莊。我昨天傍晚在碾盤上聽劉老四說——柳溝那邊也有人在打聽你。打聽的是前天你從山上下來通知搬糧食的事。柳溝的水比大李莊厲害,溝口堵了排不出去。他們那邊的人在問是誰先看見山上積了水的。問了之後——有人告訴他們是紅旗大隊的陳望。」
陳望的手從背簍的肩帶上調了一下。肩帶的麻繩被雨水泡了之後鬆了。鬆了的肩帶在肩面上滑了半寸。他把肩帶往後拉了一截。拉了之後肩帶吃進了棉襖的肩面上。
「柳溝的人也會來。」老三的聲音從碾盤旁邊走出來碰了院牆面彈了一截。彈了的那截聲音走到了巷子南頭消了。
陳望沒說話。他走到院門口推了門進了院子。
背簍擱在灶房後牆根底下。簍面上的濕在清早的光底下開始走了——水汽從編縫裡蒸出來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三倍。天晴了之後空氣里的濕度降了,降了之後蒸發就快了。
灶房裡林晚秋蹲在灶膛前面燒火。柴頭進了灶膛,火苗從柴頭的底部走上來了。火苗的光映在灶口磚面上走了一截。
「大李莊來人了。」她沒有回頭說的。
「嗯。問水的事。」
「柳溝的也會來。」
陳望站在灶房門口。她說的跟老三說的一樣。
「嗯。」
鍋里紅薯蒸著。蒸汽從鍋蓋沿的縫隙里走出來。蒸汽碰了灶房裡的空氣散了。散了之後紅薯的甜味從蒸汽里走出來——甜味不重,是紅薯皮底下的澱粉在熱水汽里分解出來的那種淡的甜。
他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來。
「大李莊往東南走八里,過了柳溝再往東走十里,是邊境線上的三岔口。三岔口那邊的人做皮貨生意的多。做皮貨生意的人消息走得遠——從柳溝走到三岔口,話用不了兩天。」
林晚秋的手從灶膛口收了。她轉了身。
「你的名字會傳到邊境上去。」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按了之後鬆了。門框面上的木紋在他指肚按過的位置凹了一分——凹的那一分是常年按著同一個位置留下來的。
院牆外面巷子裡又有腳步聲了。腳步聲從碾盤方向走過來,踩在幹了的泥面上脆的。脆了之後每一步的聲響從碾盤走到了他院牆外面。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
門外面有人敲門。不是磕,是拍。拍了兩下。
聲音粗的。不是王大柱。不是老三。
「陳望在家不?我們是柳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