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霧漸漸散去，金色的陽光灑在遼闊的海面上。
一百二十噸的大鋼船劈開泛著白沫的波浪，常柴發動機發出沉穩厚重的轟鳴聲，一路向北駛回白海村。
陸峰站在全封閉的駕駛艙內，雙手隨意地搭在金屬舵盤上。
前方的海岸線輪廓越來越清晰，避風灣外圍的海面上，正停泊著四艘八米長的小型機動鐵船。
它們呈扇形一字排開，船頭整齊地對準了大鋼船駛來的方向。
一號小鐵船的甲板上，陳建業穿著筆挺的夾克，手裡舉著對講機。
看到遠處那頭黑色的鋼鐵巨獸破霧而出，他猛地揮下手臂。
「嗚！！！」
四艘小鐵船同時拉響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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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大鋼船駕駛艙頂部的防空汽笛也被陸峰按下。
一道渾厚震耳的長鳴聲拔地而起，與四道清脆的汽笛聲交織在一起，響徹整個白海鎮上空。
一主四副，陸氏海產的私人捕撈艦隊在避風灣完成了首次會師。
白海村的老碼頭上早就擠滿了人。
不僅是村裡的鄉親，連鎮上的王副鎮長也帶著幾個幹事，早早地等在了防波堤上。
老支書徐德福穿著一身嶄新的灰色中山裝，手裡攥著水煙筒，紅光滿面地站在最前面。
大鋼船穩穩地靠泊在深水棧橋邊。
陳建業帶著十幾名水手，動作利落地拋出粗壯的纜繩，將大船死死套在水泥樁上。
寬大的木跳板搭上船舷。
陸峰提著那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大步走下跳板。
海風吹起他藏青色襯衫的衣角，那股在特區公海搏殺歷練出的沉穩氣場，讓碼頭上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副鎮長快步迎上前，雙手緊緊握住陸峰的手。
「陸老闆，這一趟下南方辛苦了！
鎮裡正打算把你們陸氏加工廠樹成全縣的標兵企業，就等著你回來開會定調子呢！」
「王鎮長客氣。」
陸峰抽出手，語氣從容大方，「開會的事咱們往後放一放。
這趟從特區拉回來一批進口的重型工業設備，得趕緊卸車進廠。」
陸峰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大副陸大山和輪機長陸建海。
「大哥，二哥，卸貨交接的事你們盯著。」
他指了指甲板上那幾個蓋著厚重帆布的龐然大物，「那兩台德國產的大型冷凍壓縮機，直接運到老街加工廠後院。
封口流水線的配件讓大柱入庫鎖好。
辦事的時候手腳輕點，這些鐵疙瘩磕掉一塊漆都是大把的錢。」
交代完公事，陸峰謝絕了鎮上領導接風洗塵的提議。
他離開喧鬧的碼頭，踏上那條自己掏錢墊平的寬闊土路，徑直朝著村尾高坡上的紅磚大院走去。
腳步踩在堅實的碎石子路上。
遠離了海風的咸澀與柴油的刺鼻氣味，空氣里漸漸多了一絲村莊特有的煙火氣。
他在外面叱吒風雲、豪擲千金，歸根結底，圖的不過是高坡上那扇木門背後的安穩。
走到紅磚大院門前。
陸峰伸手推開那兩寸厚的實木大門。
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角落裡那棵老棗樹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一股濃郁醇厚的肉香味，順著堂屋的門縫飄散出來，直往人鼻子裡鑽。
堂屋的門敞開著。
沈晚秋穿著一件寬鬆的紅底細花罩衣，腰間繫著圍裙。
她的肚子已經明顯顯懷，走起路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雙手正端著一海碗剛出鍋的紅燒肉，穩穩地放在榆木八仙桌上。
聽到院子裡的動靜，她抬起頭。
看到那個風塵僕僕的熟悉身影，沈晚秋的眉眼瞬間彎成了一彎新月，白淨的臉龐上綻放出最踏實的笑意。
「峰哥，回來了。」
她沒有問賺了多少錢，也沒有問海上的風浪大不大，只是指了指旁邊臉盆架上冒著熱氣的水盆。
「去洗手，水溫正好。」
陸峰把皮包扔在軟皮沙發上，走過去用熱水洗淨了手臉上的鹽霜。
他拉開板凳坐下。
八仙桌上，那碗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濃郁的醬汁裹著肉塊，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陸峰夾起一塊放進嘴裡。
肉皮軟糯彈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緊實入味。
這是純正的家常味道，比特區任何一家高檔酒樓的山珍海味都要撫慰人心。
「好吃。」陸峰咽下肉，看著坐在對面的妻子。
這一口紅燒肉，讓他恍惚間回到了重生的那一天。
那時候家裡連鍋都快被搶走，他握著她冰涼的手，發誓要讓她頓頓吃上大肉。
如今，諾言早已兌現，老陸家的根基也徹底長成了參天大樹。
沈晚秋笑著給他盛了一碗白米飯。
吃過飯，陸峰走到沙發旁，拉開那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
他先拿出一本蓋著大紅鋼印的硬殼證件，平放在桌面上。
「媳婦，看看這個。」
陸峰指著證件上的燙金大字，「私營遠洋貿易牌照。
有了這個本子，咱們的貨就能合法合規地賣給外商，賺真金白銀的外匯。」
沈晚秋擦乾淨手，小心翼翼地翻開證件。
她看著上面鮮紅的公章，眼底閃爍著亮光。
她知道這張紙的分量，這代表著陸家徹底跳出了小打小鬧的漁販子圈層，成了真正能在東江市商界呼風喚雨的實業家。
陸峰緊接著從包里掏出十幾個花花綠綠的塑料包裝袋。
他撕開包裝，將一疊質地極其柔軟的純棉嬰兒連體服攤在桌上。
「在特區的友誼商店買的進口貨，料子軟和，貼身穿不傷皮膚。」
陸峰又拿出兩罐進口的防妊娠紋按摩油，塞進沈晚秋的手裡，「大夫說了，月份大了身子重，晚上睡覺前抹點這個，人能鬆快些。」
沈晚秋摸著那些柔軟的小衣服，眼眶一點點紅了。
這男人在外面賺著幾十萬的跨國大買賣，心裡惦記的卻全是這些細枝末節的暖心事。
「買這麼多，孩子一天換三套都穿不完。」
她嘴上小聲念叨著，雙手卻把那些小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像寶貝一樣護在懷裡。
就在這靜謐溫和的午後時光里。
堂屋角落裡的老式搖把子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急促的鈴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陸峰站起身，走過去摘下話筒。
電話是鎮上郵電所轉接進來的長途專線，聽筒里傳出市外貿局周科長那壓抑不住激動的聲音。
「陸老闆！你那艘大鋼船卸完貨沒有？」
周科長連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題，「市勘探局的賀局長剛才來找我，他們在公海的一條海底大裂谷邊緣，截獲了一段異常的金屬磁場信號。」
陸峰眼神微斂，握著話筒的手穩如磐石。
「賀局長說了，那地方暗流太兇，他們的船下不去。」
周科長的聲音在電話里直發顫，「探底的儀器掃出來，底下很可能是一艘滿載古瓷器的明代沉船！
市里現在就你這艘大鋼船裝了重型液壓絞車，上面點名要徵用你的船去打撈，打撈上來的隨船物件，按規矩分你三成現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