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鎮造船廠。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柴油味、機油味,以及電焊散發出的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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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鐺!鐺!」
重錘敲擊鋼板的巨響此起彼伏,火花四濺。
這裡是鎮上唯一能生產機動船的廠子,透著八十年代初特有的粗獷與工業力量感。
陸峰獨自一人走進了造船廠的大院。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傳統的木質搖櫓船上停留半分,而是徑直掃向了廠區深處的機動船泊位。
淺灘的資源,終歸是有限的。
想要實現財富的真正跨越,就必須去遠海。
而要征服那片海域,他需要一個好的工具。
很快,陸峰的腳步停在了一處剛下水不久的新船前。
那是一艘長約七米的平底鐵殼船。
船身塗著防鏽的紅丹漆,鋼板焊接得極其紮實。
最關鍵的是,船尾穩穩地架著一台嶄新的「常柴12馬力」單缸水冷柴油機!
在這個全靠人力搖櫓的年代,這台帶著巨大飛輪的柴油機,就是陸峰的最佳助力。
「這船,真帶勁!」
陸峰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冰冷厚實的鐵殼,眼神中閃過一絲熾熱。
「老李,這艘鐵殼船,我給你交三百塊定金,剩下的六百,等秋汛過了我一分不少給你補齊。」
不遠處,傳來一陣帶著幾分傲氣的談判聲。
陸峰轉頭看去。
造船廠的李廠長,正眉頭緊鎖地跟一個中年男人抽著煙。
那男人穿著體面,手腕上還戴著一塊明晃晃的上海牌機械錶。
正是隔壁清水村出了名的富戶船老大,陳彪。
陳彪是個老江湖。
他看中了這艘鐵殼船,但九百塊錢的全款,即便對他來說也是抽筋扒皮的大數目。
所以他想憑著自己在鎮上的人脈和臉面,把船先「賒」走一半。
「陳老闆,不是我不給你面子。」
李廠長夾著煙,一臉為難。
「廠里上個月剛進了批鋼材,帳上都空了,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這船成本就高,你壓一半的錢,我這廠子沒法轉啊。」
「老李,咱們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
陳彪臉色微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施壓。
「我陳彪在清水村幾條船,還能差你這點尾款?你今天通融通融,改天我請你去海鮮樓喝酒。」
李廠長嘆了口氣。
得罪陳彪這種大主顧,以後廠里的生意確實不好做。
他咬了咬牙,剛準備鬆口妥協。
「這艘船,我要了!」
一道沉穩、乾脆的聲音響起。
陳彪和李廠長同時轉過頭。
只見一個穿著藏青色襯衫、身形挺拔的年輕人,正站在那艘鐵殼船邊。
正是陸峰。
陳彪上下打量了陸峰一眼。
看這年輕人的穿著氣質,不像是普通漁民,倒像是個有來頭的。
陳彪冷笑一聲,端起了架子。
「這位朋友,買東西講究個先來後到。」
「這艘船,我已經跟李廠長談妥了。你想買,等下一批吧!」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那種高高在上的排他性,展現得淋漓盡致。
陸峰連看都沒看陳彪一眼。
他直接略過這個自視甚高的船老大,目光平靜地看向李廠長。
「李廠長,造船廠的規矩,是看誰先說話,還是看誰先給錢?」
李廠長愣住了,下意識地回答:「當……當然是看誰錢給得到位。
咱們廠現在急需回籠資金……」
「很好!」
陸峰沒有半句廢話。
他上前一步,直接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那沓厚厚的大團結。
在陳彪和李廠長錯愕的目光中。
「啪!」
陸峰將一沓鈔票,重重地拍在旁邊的鐵皮油桶上。
「九百塊。」
「全款,現結,一分不少。」
「這船,我今天就要開走。」
空氣,瞬間安靜了。
李廠長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沓嶄新的大團結,呼吸一下子就變得急促起來。
九百塊的全款現金!
對於現在極其渴望現金流的造船廠來說,這簡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什麼人脈、什麼面子,在真金白銀的全款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陳彪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死死盯著那沓錢,眼角劇烈地抽搐著。
他剛才還在用人脈施壓,試圖分期付款。
結果人家轉手就砸出了全款現金,直接把他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陳彪也是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老油條。
他知道,能面不改色掏出九百塊現金的年輕人,絕對不是他能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強行起衝突,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行!算你狠!」
陳彪咬著後槽牙,深深地看了陸峰一眼。
他極其憋屈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造船廠。
步伐里,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狼狽。
陸峰看著陳彪的背影,眼神古井無波。
這就是八十年代初最硬的商業邏輯:現金為王。
任何虛頭巴腦的面子,在絕對的購買力面前,都不堪一擊。
「小兄弟……不,老闆!」
李廠長立刻換上了一副極其熱情的笑臉,手腳麻利地將那九百塊錢點清。
「這船是您的了!」
「手續我馬上讓人給您辦齊,柴油我都給您加滿了!」
半小時後。
交接完畢。
陸峰獨自一人站在了這艘鐵殼船的船尾。
他看著那台嶄新的常柴12馬力柴油機。
拿起搖把子,插入飛輪的啟動孔。
按下減壓閥,雙臂肌肉瞬間暴起,腰部猛地發力!
「呼——呼——呼——」
沉重的飛輪在他的攪動下,開始飛速旋轉。
陸峰眼神一凝,猛地鬆開減壓閥!
「嘭!突突突突突——」
一股濃烈的黑煙從排氣管噴涌而出。
緊接著,柴油機發出了極其狂野、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強大的動力順著傳動軸,直接帶動螺旋槳,在水面上攪起了一大片翻滾的白色浪花。
感受著腳下鐵殼船傳來的劇烈震動。
陸峰單手握住冰冷的金屬方向舵。
這感覺,太對了。
這才是征服這片汪洋大海該有的利器!
「嗡——!」
陸峰一推油門。
鐵殼船猶如一頭出籠的鋼鐵巨獸,撕開平靜的海面,拉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
以一種讓人望塵莫及的速度,駛離了造船廠的碼頭。
朝著白海村的方向,破浪而去!
……
中午時分。
白海村那略顯破敗的木質棧橋碼頭。
村裡的漁民們正三三兩兩地靠在岸邊,整理著漁網,討論著明天的潮水和魚汛。
遠處的海面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沉悶、極其有力的馬達轟鳴聲。
「突突突突突——」
聲音越來越大,震得海面都在微微發顫。
「什麼聲音?」
「天啊!機動船!是大鐵船!」
「是鎮上漁政的船來了?還是哪個大老闆的船開錯了方向?」
所有村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紛紛湧向棧橋,伸長了脖子往海面上張望。
在白海村,家家戶戶用的都是破木船、手搖櫓。
能有一艘柴油機動船,那是全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奢望!
很快。
一艘嶄新的紅色鐵殼船,乘風破浪,極其霸氣地開進了白海村的內灣。
當漁船減速,緩緩靠近棧橋時。
村民們終於看清了站在船尾、手握方向舵的那個人。
藏青色的襯衫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身姿挺拔,眼神如鷹。
猶如巡視領地的海神。
全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柴油機怠速時發出的沉悶「突突」聲,在震撼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七叔公手裡的旱菸袋,再次掉在了地上。
他指著船上那個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破音的驚呼:
「是……是陸家老三!」
「他竟然把機動大鐵船買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