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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深夜數錢,煤油燈下的「大團結」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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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海村徹底融入了黑夜,唯有海浪拍打暗礁的聲音隱隱傳來。

  初秋的夜,帶著濃重的咸腥味。

  海風順著茅草屋頂的破洞,一陣陣地往裡灌。

  陸峰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

  帶著半宿的露水和海上的濕氣,跨過了門檻。

  屋裡。

  那盞瓦數極低的昏黃燈泡,散發著微弱的光暈。

  沈晚秋還沒睡。

  她坐在瘸了一條腿的破木桌前。

  腳邊點著一盤劣質的驅蚊草,騰起一縷細細的青煙,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她肩上搭著陸峰剛買的紅色花布。

  正借著微弱的光,一針一線地縫補著那張破漁網。

  聽到門軸的響動,她抬起頭。

  看清是陸峰,眼底瞬間有了光。

  「怎麼才回來?

  身上怎麼這麼潮?快把濕衣服脫了!」

  她連忙放下漁網,快步走上前。

  拿過一塊打著補丁的干毛巾,心疼地替陸峰擦去額頭和脖子上的夜露。

  陸峰的大手在外面吹了半宿的海風,帶著一絲水汽的微涼。

  她順勢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裡輕輕搓了搓。

  想驅散那股海上的濕冷氣。

  陸峰心底一軟。

  他反手握住她有些粗糙的小手。

  「沒事,這天又不冷。」

  他牽著她,重新回到破木桌前坐下。

  「媳婦,你看這是什麼。」

  陸峰從懷裡,掏出那幾個野鴨蛋。

  輕輕放在桌上。

  鴨蛋上,還帶著他體溫的餘熱。

  「野鴨蛋?」

  沈晚秋瞪大了眼睛。

  在可是難得的好東西。

  「你去灘涂上摸的?大晚上的,那多危險啊!」

  陸峰搖了搖頭。

  「不是我摸的,是咱那位堂嫂送的。」

  接著,他用最平靜的語氣,把剛才在牆根底下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怎麼抓包王翠萍。

  王翠萍又是怎麼用蹩腳的藉口,掩飾心虛。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

  沈晚秋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她呆呆地看著桌上帶有泥土的野鴨蛋。

  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嫂子她……原來是這樣的人!」

  她聲音哽咽。

  回想這兩年半,王翠萍雖然罵得極度難聽。

  但每到快活不下去的時候,家門口總會莫名其妙多點吃的。

  原來,一直都是她在暗中護著。

  「別哭了。」

  陸峰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替她輕輕擦去眼淚。

  「嫂子的恩,咱們記在心裡。

  等以後日子好了,慢慢還。

  現在,咱們干點正經事。」

  沈晚秋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看他。

  「什么正經事?」

  陸峰沒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把漏風的破木窗死死關緊。

  又拉上了那塊破爛的碎花窗簾。

  嚴絲合縫,不漏半點光。

  做完這些,他回到桌前。

  在沈晚秋不解的目光中。

  陸峰伸手,探進貼身的口袋。

  「啪!」

  一聲悶響。

  一沓厚厚的東西,被陸峰重重拍在破木桌上。

  昏黃的燈光打在上面。

  那是一張張嶄新的、帶著特有油墨香氣的十元面值鈔票。

  上面印著工農兵的圖案。

  大團結!

  足足二十三張,疊在一起,厚實得讓人挪不開眼。

  整個茅草屋,瞬間陷入死寂。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只能聽到外面呼嘯的海風。

  以及沈晚秋突然變得極度急促的呼吸聲。

  「這……這……」

  沈晚秋噌地站了起來。

  動作太大,連身後的長板凳都帶倒了。

  「砰」地一聲砸在泥土地上。

  但她根本顧不上扶。

  她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她這輩子,可沒見過那麼多錢!

  這些大團結,得有多少張啊?

  「陸峰!你幹什麼去了?」

  她的聲音帶著極度的恐慌。

  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比剛才掉得還凶。

  「你是不是幹什麼犯法的事了?

  咱們窮點沒關係,你千萬不能走絕路啊!

  你要是被抓進去,我也不活了!」

  看著媳婦被嚇成這樣。

  陸峰一把將她拉過來,按回扶起的板凳上。

  雙手穩穩按住她的肩膀。

  「媳婦,看著我。」

  陸峰目光清明,透著安定的力量。

  「你男人沒偷沒搶。

  這錢乾乾淨淨,是一分一毫憑本事賺的!」

  他耐心地解釋。

  「今天早上,我在村西頭礁石區深處的水窪里,抓了條八斤重的野生大石斑。」

  「還有一隻臉盆大的鐵青蟹王!」

  「鎮上海鮮樓的蘇老闆,出了二百三十塊錢,全收了。」

  沈晚秋呆滯了。

  「真……真的?」

  「抓魚能賺這麼多?」

  「比真金還真。」

  陸峰把鈔票往前推了推,推到她眼皮子底下。

  「來,以後你管帳,你來數數。」

  沈晚秋顫抖著伸出手。

  常年勞作的手指上,已經留有老繭。

  她像摸稀世珍寶一樣。

  輕輕摸了摸最上面的那張大團結。

  紙張特有的真實觸感,讓她終於相信這不是夢。

  「一……二……三……」

  她沾了點唾沫。

  就著昏暗的燈光,一張一張地數。

  動作極慢,極度虔誠。

  生怕稍微一用力,就把這些錢給捏碎了。

  鈔票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在這家徒四壁的破屋裡。

  這是1982年最動聽的聲音。

  陸峰雙手撐著下巴。

  隔著木桌,靜靜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原本面黃肌瘦的臉上,因為極度的激動,泛起一層健康的紅暈。

  看著她數錢時專注又小心翼翼的神情。

  「十一……十二……」

  沈晚秋繼續數著。

  手心的汗水幾乎要將鈔票浸濕。

  她數了一遍,覺得不放心,又從頭開始數第二遍。

  「二十一……二十二……」

  數到後面,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掩飾不住的哭腔。

  「二十三張……二百三十塊!」

  數完最後一張。

  沈晚秋將這沓大團結死死抱在懷裡。

  像護著命一樣。

  在加上昨天陸峰買完東西剩下的錢。

  家裡現在有將近三百塊「巨款」!

  「陸峰……咱們有錢了!」

  「咱們真的有錢了!」

  她又哭又笑。

  猛地撲進陸峰懷裡。

  死死抱住陸峰,抱得很緊。

  在這四面漏風的破屋裡。

  這筆錢,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再也不用怕下頓沒米下鍋。

  再也不用怕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陸峰順勢摟住她。

  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著她的情緒。

  「這就滿足了?」

  他輕笑一聲,語氣從容。

  「明天我去鎮上買幾卷油氈紙。」

  「先把屋頂補上。」

  「要不馬上到了秋雨季,屋裡該沒法下腳了。」

  沈晚秋貼著他的胸膛,用力點頭。

  「嗯!」

  「等再過陣子。」

  陸峰環視房間,繼續說道:「把這破草屋推了,給咱建全村第一座大瓦房!」

  夜風依舊帶著鹹濕的氣息。

  屋內,燈泡的微光映照著兩人的身影。

  有了這沓大團結,兩口子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