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鎮中心的鴻運海鮮樓。
大堂里正是飯口,人聲鼎沸。
陸峰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清淨的後廚通道,直接讓人喊來了老闆娘蘇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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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小兄弟,今天又給我帶什麼驚喜來了?」
蘇鴻雁踩著高跟鞋,扭著水蛇腰快步走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墨綠色的旗袍,眼波流轉間,透著精明商人的熱絡。
陸峰沒廢話,直接將手裡滴著海水的麻布袋,穩穩地擱在後廚的白鋼案台上。
「蘇總,掌眼吧。」
草繩解開,厚重的海帶被掀飛。
嘩啦!
原本漫不經心的蘇鴻雁,在看清袋子裡東西的瞬間,美眸猛地瞪圓,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天!野生深海大石斑!這體型,起碼得有八斤!」
她顧不得旗袍沾上海水,整個人直接撲到了案台邊。
緊接著,她又看到了底下那隻被「五花大綁」的巨型青蟹。
那對宛如老虎鉗一般的恐怖蟹鉗,以及泛著鐵青色的堅硬甲殼,散發著兇悍的海霸王氣息。
「臉盆大的極品鐵青蟹王!小兄弟,你這是把東海龍王的龍宮給抄了嗎?」
蘇鴻雁的聲音都在發顫。
昨天那隻錦繡大龍蝦,已經讓她在省里來的貴客面前出盡了風頭。
沒想到今天,這年輕人竟然又接連掏出了兩隻稀世尖貨!
這兩樣東西,任何一件放在酒樓里,都足夠當好幾天的鎮店之寶!
「這兩樣,二百三十塊!姐全收了!」
蘇鴻雁極度乾脆,直接讓財務當場數錢。
看著厚厚一沓嶄新的大團結,她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探究。
「陸老弟,姐冒昧問一句。」蘇鴻雁壓低了聲音,試探著湊近,「你這進貨的渠道,到底是在哪片深海?」
這種級別的穩定供貨量,絕對不是靠運氣就能解釋的。
她想摸清陸峰的底細,甚至想直接壟斷這個渠道。
陸峰接過錢,不緊不慢地揣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抬起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似笑非笑地迎上了蘇鴻雁精明的目光。
「蘇總,做咱們這行,只認貨,不問路」」
陸峰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不容僭越的壓迫感。
蘇鴻雁心頭猛地一凜。
這年輕人身上那種沉穩如山的氣場,竟然讓她這個在鎮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江湖都感到了一絲戰慄。
「是姐多嘴了,該打!」
蘇鴻雁反應極快,立刻嬌笑著化解了尷尬,順勢拋出了更大的誠意。
「以後只要是陸老弟送來的尖貨,姐一律在市價基礎上,再溢價一成收購!」
「就當是交老弟這個深藏不露的朋友了,這總行了吧?」
陸峰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微微點頭:「蘇總是個痛快人。以後有大貨,我第一個送來。」
說完,他轉身大步邁入夜色,留給蘇鴻雁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
深夜,白海鎮的海風越發凜冽。
黑沉沉的夜幕上,連半點星光都看不見。
陸峰揣著兩百多塊巨款,悄然回到了白海村。
他沒有像昨晚那樣直接推門進院子。
而是刻意壓低了腳步聲,悄無聲息地閃身躲進了院牆外的一簇高大灌木叢的陰影里。
昨天在米缸底下發現的那碗摻著糠皮的碎白米,像是一根羽毛,不斷撓著他的心。
他今天非要把這個做好事不留名的「田螺姑娘」給實錘了不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夜風帶著濃重的濕氣和寒意,順著衣領直往脖子裡鑽。
陸峰猶如一座石雕,站在陰影里紋絲不動,有著極度可怕的耐心。
不知過了多久。
村道盡頭的拐角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沙沙」腳步聲。
來了!
陸峰眼神一凝,立刻屏住了呼吸。
借著極其微弱的天光,他隱約看到一個略顯佝僂、穿著半舊褂子的身影,正躡手躡腳地靠近。
那人走得極慢,還時不時警惕地左右張望。
只見那個身影熟練地繞開了院門前那幾塊容易發出聲響的碎瓦片。
一路摸到了茅草屋側面的矮牆後。
那裡剛好連著沈晚秋平時做飯的土灶台。
那人深吸了一口氣,像捧著什麼易碎的稀世珍寶一樣,從兜里掏出了幾個圓滾滾的東西。
墊起腳尖,動作極其輕柔地,想要將東西順著缺口塞進灶台下方的乾草堆里。
「誰?!」
就在那人的手剛剛伸進去的一瞬間。
陸峰猛地從灌木叢里跨出一步,低沉的嗓音在夜裡猶如炸雷般響起。
「哎喲我的親娘哎!」
那個身影被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東西差點沒拿穩,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驚呼。
陸峰一個箭步衝上前,大手死死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同時,他另一隻手迅速掏出火柴,「擦啦」一聲劃亮。
微弱而搖曳的火光,瞬間照亮了矮牆後的那張臉。
看著眼前這張飽經風霜的臉,陸峰並沒有顯得很震驚。
他的心底,反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種感覺,就像是懸在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踏踏實實地落了地。
果然是她!
其實昨天在米缸里看到那碗碎米時,他就已經猜到了八九分。
整個白海村,除了這個表面上成天罵街的堂嫂王翠萍,誰會用這麼彆扭的方式護著他們?
此時的王翠萍,手裡死死攥著五六個帶著泥污的野鴨蛋。
被當場抓包,她眼底閃過極度的慌亂和窘迫。
但這種窘迫僅僅持續了半秒鐘。
下一刻,她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
「你個喪門星!大半夜的不睡覺,跑牆根底下裝神弄鬼,想嚇死老娘啊!」
王翠萍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扯著嗓門就罵。
她眼神四處亂飄,結結巴巴地拋出了一個極其蹩腳的藉口:
「老……老娘白天在海邊撿了幾個野鴨蛋,一轉身就不見了!」
「我尋思著是不是被野貓叼到你這破灶台底下了,我來找找不行啊!」
這謊言,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去。
誰家野貓偷了鴨蛋不吃,還完好無損地藏在草堆里?
陸峰看著她這副死要面子的傲嬌模樣,鼻尖竟然莫名有些發酸。
他沒有去拆穿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
昨天白天,她凶神惡煞地上門奪走鐵鍋,是為了逼他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街溜子去鎮上找活干!
罵晚秋面黃肌瘦、晦氣相,是在暗中觀察弟妹是不是又營養不良了!
當年強行奪走兩畝口糧地,是怕他賭博敗光,頂著全村人的罵名替他們守著最後一條退路!
這個大字不識一個、被全村人視為潑辣戶的農村婦女。
用最傷人、最彆扭的方式,死死守護著他們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看什麼看!既然鴨蛋在這,就賞給你們家那兩張破嘴了!」
見陸峰一直不說話,王翠萍更加心虛。
她把鴨蛋往草堆里一塞,轉身就走。
腳步急促,甚至有些踉蹌,生怕陸峰看出她的眼底的慌亂。
陸峰沒有開口挽留。
他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堂嫂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
直至消失在夜色里。
陸峰轉過身,將那幾個還帶著餘溫的野鴨蛋捧在手裡,嘴角勾起一抹釋然而堅定的笑意。
「刀子嘴,豆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