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護病房裡飄著一股爽身粉的淡淡甜味。
空調冷風被百葉窗切碎,吹過真皮沙發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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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國鼻樑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厚得像個酒瓶底。
他手裡捧著一本邊角翻卷的舊字典,手指頭沾著吐沫,嘩啦嘩啦搓著書頁。
「這個字中!『龘』!群龍騰飛!」
老頭子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几表面的保溫杯嗡嗡直晃。
「陳龘!聽聽這動靜,以後點名多威風!」
沈建國扯著破鑼嗓子,吐沫星子噴在紙頁表層。
「你再聽聽這個,『烎』!開火的意思,多生猛!」
老頭子滿臉紅光,激動得連連拍手。
「還有這個,『焱』!三個火字旁,以後咱家生意紅紅火火,多吉利!」
劉雪琴正拿著熱毛巾,擦拭嬰兒床的木頭欄杆。
聽見這話,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冷笑連連。
「你快拉倒吧。大寶小貝那時候,你就非要叫什麼沈富貴、沈招財,虧得女婿攔著沒讓你得逞。」
她把熱毛巾擰出水,水珠滴滴答答砸進塑料盆。
「啪」的一聲悶響,水花飛濺,落進沈建國的褲腿。
「你個老糊塗,那是給人起名?老師點名都得翻半天書!俗不俗氣。」
「你懂個球!」沈建國脖子一梗,爆出幾根青筋,「俺乖孫含著金湯匙出生,名字必須鎮得住場子!」
沈天宇靠著牆角,手裡攥著一根沒削皮的黃瓜。
他「咔嚓」咬了一大口,清脆的咀嚼聲在屋裡迴蕩。
「爸,別翻那些老黃曆了。」沈天宇含糊不清地嘟囔,黃瓜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滴拉。
「要我說,乾脆叫陳首富得了。簡單粗暴,生怕別人不知道咱家有錢,多有派頭。」
他啃完黃瓜,拿紙巾擦拭嘴角的汁水。
「姐夫,我說真的,咱們神龍集團現在好歹也是跨國大企業。」
沈天宇挺起胸膛,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花襯衫領口。
「以後海少爺出門,幾十個保鏢開道,名字太普通,容易被那些外國財閥瞧不起。不如叫陳查理,或者陳托尼。」
林曉夏端著水盆走進來,一把揪住沈天宇的耳朵,用力擰了半圈。
「哎喲喲!媳婦鬆手!疼!」沈天宇疼得直踮腳。
林曉夏瞪了他一眼。
「吃黃瓜都堵不住你的嘴。托尼?你怎麼不叫理髮店的傑文斯?別在這給姐夫添亂。」
陳陽坐在床邊,正低頭給沈幼薇掖被角。
聽見小舅子放屁,他反手抓起桌面一個空紙盒,精準砸中沈天宇的捲髮頂端。
「滾邊去,少在這抖機靈。」
陳陽嗓音透著熬夜後的沙啞,喉結滾了滾。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嬰兒床旁邊。
恆溫箱撤了,三寶裹在柔軟的純棉襁褓里,睡得正熟。
小傢伙的胎髮烏黑濃密,軟趴趴地貼著頭皮。
眉骨生得挺拔,連打哈欠的模樣,都帶著陳陽那種骨子裡的野性。
陳陽伸手撥弄了一下兒子肉乎乎的耳垂。
小傢伙像是有感應似的,吧唧吧唧小嘴,吐出一個晶瑩剔透的口水泡泡。
「啪」的一下,泡泡破了,惹得陳陽無聲地咧嘴笑了。
小傢伙的鼻息打在陳陽粗糙的指腹,帶著一股子奶香,觸感溫熱。
陳陽眼神軟了半分,收斂了平時那股子痞氣。
他轉頭看向落地窗外側。
視線穿透防彈玻璃,外面是一望無際的深藍色。
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聲,隱隱穿透牆壁,化作低頻的白噪音。
「別翻那破字典了。」陳陽從老丈人手裡抽走那本厚書,隨手丟進茶几底層的置物架。
「我陳陽的種,不缺那些虛頭巴腦的字眼來撐門面。」
沈建國愣住了,伸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鏡。
「那……女婿,你打算給起個啥名?」
陳陽單手把襁褓托起來,動作生疏卻透著沉穩。
他掂了掂懷裡那七斤二兩的重量,目光灼灼地盯著兒子的小臉。
「叫陳海。」
這兩個字一出,病房裡瞬間鴉雀無聲。
只剩下牆壁掛著的石英鐘秒針,發出均勻的滴答聲。
沈天宇咽下嘴裡的碎黃瓜,瞪圓了眼睛。
「姐夫……這,這也太隨便了吧?隔壁村賣海帶的老王頭,他孫子好像也叫這名……」
「閉緊你的臭嘴。」陳陽斜了他一眼,眼底透著一股霸道。
他抱著孩子,緩步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腳下那片被他征服的海域。
「老子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引經據典。」
陳陽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砸在地板,擲地有聲。
「但我知道,我能有今天,能買下這座島,能讓你們安安穩穩站在這兒……」
他停頓了半秒,胸腔一陣發熱。
「全靠外面這片海給飯吃。」
「海裡頭,有狂風巨浪,有吃人的鯊魚,也有數不清的珍珠瑪瑙。」
陳陽指著窗外翻滾的浪花。
「做人也得跟這海一樣,能藏得住事,能容得下萬物,也能掀翻那些不長眼的攔路虎。」
沈幼薇靠著軟枕,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想起當年兩人擠在破出租屋裡,交不起房租,連吃頓肉都得算計。
陳陽每天頂著烈日出海,帶著一身魚腥味回來,從兜里掏出一把帶著海沙的零錢,全塞進她手裡。
那時候,陳陽就說過,早晚有一天,要把大海里最值錢的寶貝全捧到她跟前。
「海,陳海。」沈幼薇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她握住陳陽空著的那隻手,指尖冰涼。
「這名字好,不忘本。就叫陳海。」
沈幼薇吸了吸鼻子,嘴角勾起溫柔的弧度。
沈建國聽得一愣一愣的。
老頭子雖然文化不高,但硬是被女婿這幾句話震得頭皮發麻。
他猛地一拍巴掌,手掌心都拍紅了一片。
「好!這名字霸氣!比那什麼龘強百倍!俺乖孫以後就是海里的龍王爺!」
劉雪琴抹了一把眼角,笑著罵了一句。
「就你會見風使舵,剛才還抱著字典當寶貝呢。」
病房裡的氣氛徹底熱絡起來。
林曉夏推著醫藥車走過來,剛要給沈幼薇換吊瓶。
聽見這名字,她也跟著抿嘴笑。
「陳海,簡單好記,字形也穩當。姐夫這名字取得到位。」
三寶似乎聽懂了大家在叫他。
小傢伙在襁褓里扭動了兩下,突然咧開沒牙的嘴,咯咯笑了一聲。
陳陽心裡猛地一軟,低頭親了親兒子的腦門。
觸感微涼,帶著點汗津津的濕氣。
「看,這小王八蛋自己也同意了。」
陳陽把孩子小心翼翼放回嬰兒床,順手拉過羊絨毯蓋好。
就在這時,腰間別著的黑色對講機突然閃起紅燈。
刺耳的電流聲「滋啦滋啦」劃破了溫馨的寧靜。
老雷粗噶的嗓門鑽了出來,帶著破風箱般的劇烈喘息。
「老、老闆!你快來碼頭一趟!」
陳陽臉色一沉,下意識捂住對講機的喇叭孔,怕吵著剛睡著的孩子。
他大步跨出病房,隨手帶緊金屬房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冷風順著通風口直往脖頸里灌。
「叫魂呢?老子正抱兒子,天塌了你也給我頂住。」
「不是……這回真頂不住了!」
老雷咽唾沫的聲音響得嚇人,背景音全是海水劇烈翻騰的嘩啦聲。
「外海……外海那頭大抹香鯨,就是之前吐龍涎香那頭!」
老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甚至帶著點哭腔。
「它不是自己來的,它帶著幾百頭鯨魚,全堵在咱們漁場防波堤外面了!」
陳陽眉頭擰成死結,皮靴猛地停住腳步。
「堵門幹什麼?要造反?」
「不是造反!這幫大傢伙……它們在往沙灘吐東西!」
老雷倒吸了一口冷氣,牙齒打顫的聲音透過塑料外殼傳出。
「金幣!一堆一堆帶著海底爛泥的金錠子!陽光一晃,亮得兄弟們直睜不開眼!」
「但是……領頭的那頭老抹香鯨,它不僅吐了金子,還吐了個圓滾滾的黑鐵球!」
「那鐵球剛才裂開了,裡頭爬出來一個渾身長滿白毛的活物,正衝著咱們的防波堤瘋狂磕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