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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漂沒了就收竿,熱鬧水域最吃人

  第四個交易日的早晨。

  江南市的天空陰沉沉的。

  空氣里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悶熱潮氣。

  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正式開始。

  安泰醫藥的盤面上,再也看不到前幾天那種幾萬手托單耀武揚威的場面。

  買賣檔位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百手單子在互相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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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色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帶著一股令人心慌的頹勢。

  醫藥重組線集體低開,昨天還在群里喊著二次上攻的人全都沒了動靜。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死寂一片。

  連平時最愛發早安表情包的幾個老股民,今天也選擇了閉嘴。

  林海坐在青林水庫邊的碳纖維新釣箱上。

  他慢條斯理地給魚鉤掛上一團腥香的餌料。

  手腕輕抖,線組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落入水中。

  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趙大戶發來了一條長達四十秒的語音。

  林海點開播放,揚聲器里傳出趙大戶刻意壓低的聲音。

  「林哥,今天營業部大廳里這氣氛不對勁。」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悶味,連空調吹出來的風都覺得憋屈。」

  「前兩天那幾個最愛吹牛、端著紫砂壺的大戶,今天全縮在角落裡不吭聲了。」

  「老王最慘,他剛來營業部,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他現在正在櫃檯前面來迴轉圈,臉色白得像張紙,看著就像是在等判決書。」

  林海聽完語音,把手機擱在大腿上。

  他看著水面上那根一動不動的浮漂,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九點半,A股準時開市。

  安泰醫藥開盤沒多久,就毫無懸念地跌破了前一天的低點。

  分時線像是一條被抽了筋的死蛇,軟綿綿地往下出溜。

  盤口上沒有出現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賣單。

  全是一百手、兩百手的小單子,綿綿不絕地往下砸。

  這種鈍刀子割肉的走勢,最是折磨人的心態。

  賣盤一層層往下壓,根本不給多頭喘息的機會。

  十四塊二。

  十四塊。

  十三塊八。

  綠色的數字像催命符一樣,不斷刷新著下方的底線。

  老王終於扛不住了。

  他在群里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嘶啞乾裂,帶著明顯的哭腔。

  「兄弟們,我認輸了。」

  「我剛在最低一檔附近,把手裡的籌碼全砍了。」

  「這票根本就沒底,主力這是要往死里弄我們啊。」

  「我剛才點確認鍵的時候,手抖得連按了兩次才點上。」

  「我這半年的工資,加上借來的網貸,全在這幾天虧乾淨了。」

  老王的語音在群里迴蕩,帶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絕望。

  平時那些喜歡跟著他起鬨、喊著打板干龍頭的散戶,此刻全都啞了火。

  沒人敢出來安慰,也沒人敢提什麼反彈。

  大家看著自己帳戶里綠油油的虧損數字,心裡只剩下恐懼。

  林海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他單手敲擊鍵盤,在群里淡淡地敲了一句話。

  「漂沒了就收竿,別把抄網也扔下去。」

  這句話極短,分量卻極重。

  像是一盆冰冷刺骨的井水,兜頭澆在群里每一個人的腦袋上。

  昨天還跟著老王起鬨,叫囂著要補倉翻本的那幾個人,此刻全都閉了嘴。

  再也沒人敢把「補倉翻本」這四個字掛在嘴邊。

  營業部大廳的角落裡。

  趙大戶坐在塑料椅子上,雙手死死攥著手機。

  他看著大屏幕上安泰醫藥那不斷下墜的分時線,喉嚨一陣發乾。

  他的帳戶里還有十幾萬的可用資金。

  看著股價從高位跌下來這麼多,他心裡那股抄底的衝動像野草一樣瘋長。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不停地蠱惑他。

  「跌這麼多了,隨便搶個反彈就能賺幾個點。」

  「只要手腳快點,明天一早就跑,肯定能吃口肉。」

  他的大拇指已經在買入鍵上方懸停了半天。

  就在大拇指準備按下去的剎那。

  他腦海里倏忽閃過林海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

  想起了林海給他立下的規矩。

  先看承接,再看情緒,最後看撤單。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誘人的跌幅上移開,看向盤口明細。

  下方的買盤薄如蟬翼,根本沒有任何大資金進場兜底的跡象。

  大廳里的散戶們一個個垂頭喪氣,情緒已經跌到了冰點。

  買三買四位置上偶爾掛出來的幾千手托單,只要股價一靠近,立刻就撤得無影無蹤。

  趙大戶渾身打了個冷戰,硬生生把那股手癢壓了回去。

  他把手機鎖屏,直接塞進褲兜里。

  下午三點,收市的鐘聲敲響。

  安泰醫藥最終收在一根光頭光腳的大陰線上,跌幅逼近七個點。

  趙大戶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整個人癱靠在椅背上,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在這吃人的市場裡,沒下單也是一種贏。

  下午四點半,陽光不再那麼刺眼。

  林海坐在青林水庫邊,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漁具。

  他把今天釣上來的幾條鯽魚倒回水裡,只留下一條最肥的。

  趙大戶騎著共享單車,滿頭大汗地趕到了水庫邊。

  他手裡還攥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眼巴巴地湊到林海跟前。

  林海沒有急著去看他記的盤面數據。

  而是坐在水庫邊,把今天的風向重新捋了一遍。

  他看著水面上微瀾的波光,給趙大戶立下了更細的章程。

  「以前讓你看情緒,還是太粗了。」

  「從明天起,大廳里的觀測指標要量化。」

  「早盤開市前十分鐘,你給我統計大廳里站著追高的人頭數。」

  「中午休盤,你去翻聊天記錄,記下群里吹票的頻次。」

  「尾盤最後半小時,你給我記清楚,誰罵得最凶,罵的是哪只股票。」

  林海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輕輕點了一下。

  「這三樣數據,你要按天存檔。」

  「少一項都不行。」

  趙大戶聽得連連點頭,態度比上班打卡還要認真。

  他趕緊翻開筆記本,把林海交代的這幾條規矩一字不落地記在扉頁上。

  「林哥你放心,我以後連他們喝水的頻率都給你記下來。」

  林海看著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唇角微微揚起。

  「不用記喝水,記好人性的貪嗔痴就行。」

  傍晚時分,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散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正站在廚房的流理台前切菜,菜板發出篤篤的聲響。

  林海走到客廳,點開手機里的銀行APP。

  前兩天賣出安泰醫藥騰出來的資金,今天終於可以全額轉出了。

  他輸入轉帳金額,手指在屏幕上輕點。

  支付寶提示音在廚房裡清脆地響了起來。

  蘇清擦了擦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著一筆兩千八百塊錢的轉帳。

  她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客廳,板著臉瞪著林海。

  「林海你個敗家玩意兒。」

  「這不過年不過節的,你給我轉這麼多錢幹嘛?」

  「你那股票帳戶里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啊,就不能安分點留在裡面吃利息?」

  林海靠在舊沙發上,端起茶几上的溫水喝了一口。

  「你去把前陣子在商場櫃檯前摸了又放下的那條絲巾買了。」

  蘇清皺起眉頭,嘴上毫不留情。

  「買什麼絲巾,那破布條子能當飯吃啊。」

  「下個月的物業費和水電費還沒交呢,你趕緊把錢收回去。」

  她嘴上嫌棄著,手指卻點開了轉帳詳情。

  等看到轉帳備註上寫著「回鍋魚吐的肉」幾個字時。

  她咬著下唇,嘴角那抹笑意卻怎麼也繃不住,悄悄往上翹了起來。

  「算你個死鬼還有點良心。」

  「這錢我先替你存著,省得你哪天又在股市里打水漂了。」

  蘇清轉過身,腳步輕快地走回廚房,連切菜的聲音都變得有節奏了許多。

  夜深了,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

  客廳里只剩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林海坐在茶几前,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黑色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他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重新核算帳戶的最終數據。

  目前空倉,沒有任何浮虧。

  扣除轉給妻子的兩千八百塊錢,聽著那聲清脆的電子音,他重新確認帳戶還穩穩站在四十二萬上方。

  他打開手機里的炒股軟體,找到安泰醫藥這隻股票。

  手指長按屏幕,直接把它拖進了觀察欄的最底部。

  他沒有把這隻票拉黑,也沒有對它再抱有任何留戀。

  把它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只為了留給自己一個長久的提醒。

  熱鬧的地方,最容易把人擠下水。

  那翻滾的白浪底下,藏著的往往是能把人撕碎的暗流。

  他把計算器收進抽屜,關掉客廳的頂燈。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地板上。

  資金曲線在黑暗中蟄伏,等待著下一片清澈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