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鳴著笛一路沖了過來。隨車護士剪開陳大軍被血浸透的衣袖,重新清創、加壓包紮,動作利索。
陳易坐在角落裡沒有說話。他臉上還糊著沒擦乾的血漬。
阿龍和那個彪形大漢就沒那麼好運了。陳易一腳踢斷了阿龍八根肋骨,連帶著胸腔都有積血,另一個下巴粉碎性骨折,嘴都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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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草草給做了固定、縫了針,兩人就被銬在擔架上,兩邊各守著一名警察。 非法放貸、持刀傷人、教唆投毒…… 數罪併罰,下半輩子基本就交代在裡面了。
陳易跟著李隊長回派出所做完了筆錄,然後他給陳木友打了個電話,只說了一句「大伯受傷了,在人民醫院,爸你先過去」。
掛了電話,他開著邁巴赫往醫院疾馳而去。
趕到醫院時,陳大軍剛被推進急救室。
護士遞過來一沓手術知情同意書和麻醉同意書,陳易站在走廊里,一頁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陳總!」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縣醫院的王院長大步走來,邊走邊系手術服的帶子。
上次端午,代洪光按陳易的意思給幾家單位的領導都備了禮數,王院長也在其中。他對這個年輕人印象極好,知進退、懂分寸,還是周宇書記眼前的紅人。剛才值班醫生一報名字,他二話沒說就從家裡趕了過來。
「這台手術我親自做,你放心。」 王院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進了手術室。無影燈的白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上鋪成慘白的一片。
陳易靠著牆壁,緩緩蹲了下去。
一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打開了。王院長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沉重,是困惑,是那種行醫三十年被某個病例顛覆了認知的困惑。「病人的生命體徵非常穩定,臂叢神經和血管的吻合也很成功。」他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說實話,按現場的失血量和傷口深度,正常人大概率撐不到醫院,胳膊也肯定保不住。但他就是撐住了。我只能歸咎於……運氣。或者說,求生意志。」
陳易沒接話,這是他和系統之間的秘密。
他伸出雙手,鄭重地握住王院長的手,「王院長,謝謝您。」
王院長擺了擺手,又看了一眼手術室的方向,搖著頭走遠了。
......
陳大軍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久到他以為這輩子就這麼稀里糊塗地過去了。
他記得自己做了好長一個夢,夢裡有父親在向他招手,有老么和老三在朝著他笑,有小時候三個人擠在一張竹床上聽蟬鳴的夏天。他想走過去,可腳下傳來一陣軟綿感,怎麼也走不過去。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有人在叫他,遠遠的,像是隔著一層紗。
是阿易的聲音。還有老么的聲音。
他想回應,可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怎麼都出不了聲。
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眼皮撐開一條縫。頭頂的燈光亮得刺眼,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左臂傳來的鈍痛讓他的腦子慢慢清醒過來。
他沒死,還活著。
他費力的扭頭,然後他看見了陳木友。他的弟弟,他虧欠了大半輩子的弟弟,正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
他不知道老么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老么在椅子上坐了多久。他的鼻子忽然很酸。他想說話,可是萬般滋味湧上心頭,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大哥。」
陳木友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很輕,他離開椅子,在病床旁蹲了下來,把那隻保溫桶往床頭柜上挪了挪。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終他伸出手,握住了陳大軍那隻還能動的右手。
「還疼嗎,大哥?」
陳大軍的肩膀猛地一顫。他把臉轉到另一邊去,不讓弟弟看見自己眼角淌下來的東西,可是那隻被握住的手卻在不停地發抖。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時候老么還小,他帶著老么去地里捉螞蚱,老么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地哭。他蹲下來把老么背在背上,說大哥背你回家。老么趴在他背上,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肩膀。
那時候他們還沒有隔閡,沒有算計,沒有偏心,沒有那些後來把他們越推越遠的東西。
他們就是親兄弟。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他娶了媳婦之後嫌老么拖累太多?是老太太偏心他,把老么家應得的那份也一併挪給了他?還是那次老么跪著來借兩千塊修屋頂,他把門關得死死的?
他已經記不清了。
他只知道後來他們就不怎麼說話了,後來他去了川市,後來他把老么家的東西當成了理所當然。老太太偏心他,他就覺得老么欠他的;陳易出息了,他就覺得侄兒欠他的。他一直這麼想,一直這麼活,一直活到了阿龍那把刀劈下來。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欠了一屁股還不清的債,做了數不清的錯事,把親弟弟的心傷透了。可在他以為自己要死的那一刻,他看見的第一個人是陳易。他看見陳易跪在血泊里,滿臉的血都顧不上擦,握著他的手喊他大伯。
「老么。」陳大軍臉上掛滿了淚水,嘴唇翕動了很久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大哥……大哥對不起你。」
陳木友握住他的那隻手緊了緊,沒有接話。
「大哥以前鬼迷心竅……大哥不是人……大哥欠你的,欠阿易的,欠這個家的,這輩子都還不起……」他的聲音哽咽著,帶著撕心裂肺的悔恨。
陳木友握了握他的手,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從保溫桶里倒出一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像小時候陳大軍餵他一樣,把勺子遞到他嘴邊。
「大哥,」他說,「別哭,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陳大軍愣住了,他看了陳木友好久好久,然後他張開嘴,把那勺粥含進去。粥很燙,甜絲絲的,是程貴芳的手藝。
他嚼著嚼著,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然後整個人慢慢佝僂起來,把臉埋在掌心裡,哭得像個孩子。
陳木友放下碗,把哥哥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沒有說話,只是拿手掌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後背。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彷佛間,陳大軍好像回到了那個夏天。
「大哥,我們去逮螞蚱。」
「大哥,我走不動了,能背下我嗎?」
「大哥......」
......
陳易沒說話,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