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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陳易殺雞儆猴開除陳軍的事,像一陣風颳遍了洋海村的角角落落。

  村里那些原本盤算著走關係,塞人進來混工資的。都熄滅了小心思。

  陳易明白,水至清則無魚,在村里,人情關係的往來是避不開的。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規矩立起來。

  核心崗位全攥在自己手裡。其他外圍的雜活兒,比如擇菜,加工類的,只要你不亂來,陳易完全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然,如果你真有本事,陳易不介意把你拉入核心團隊。

  一周後,上午十點,他正蹲在釣場泉眼邊跟老周聊天,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接起來那邊鬧哄哄的,一個釣友的聲音又急又氣:「陳老闆!你快來村口!我車讓人給攔了,一個老太太堵在我車頭前面不讓走,我說給十塊錢停車費都不行,張嘴就要兩百,嘴裡一直罵罵咧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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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馬上到。」

  陳易掛了電話就往村口趕。遠遠就看見一輛白色SUV斜在路邊,一個穿著深紫色碎花衫的老太太叉著腰站在車頭前面,嗓門大得半個村都能聽見。

  等她轉過身,陳易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是劉美珍,他的親奶奶。

  五年沒見,老太太頭髮白了大半,但那股子尖酸刻薄的勁頭,一點都沒變。

  陳易的心裡沒有半分驚喜,只有刺骨的冰冷和警覺。

  他太了解這個老太太了。

  這輩子,她的心裡只有大兒子一家,還有被她寵上天的寶貝孫子陳軍。

  至於陳木友這一房,在她眼裡就是外人,是用來給大兒子吸血的工具。

  「我說了!這地是我們陳家的!想停車就得給我兩百塊!少一分都別想走!」

  劉美珍唾沫星子噴了釣友一臉,得意洋洋地拍著胸脯,「你知道我孫子是誰嗎?陳易!萬界最強釣場的大老闆!整個洋海村都是他說了算!你在這兒停車,就得經過我同意!」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釣友都快哭了:「奶奶,我真的是來釣魚的,村口停車場滿了我才停這兒的!我給您五十行不行?真的沒有兩百!」

  「五十?你打發叫花子呢!」 劉美珍眼睛一瞪,直接往車頭一坐,「今天不給錢,你就別想走!」

  陳易站在人群外面,面無表情地聽著她拿自己的名字狐假虎威。

  那些塵封的、不愉快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小時候過年,劉美珍的提包里永遠只有兩份東西,一份是給大伯家兒子的新衣服和零食,一份是給陳軍的玩具。他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劉美珍只是不耐煩地擺擺手:「易娃子長大了,不用這些小孩子的東西。」那時候他才八歲。

  十二歲那年,父親陳木友想借兩千塊修漏雨的屋頂,劉美珍當場就翻了臉:「我沒錢!錢都給你大哥買房了!你們自己有手有腳,自己想辦法!」那天下著雨,陳木友回到家坐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的煙,一句話沒說。後來是吳孔英借的錢。

  十八歲那年,他考上了重點大學,全村人都來道喜。只有劉美珍,當著所有人的面撇著嘴說:「讀書有什麼用?還不如大軍在工地搬磚,一個月掙好幾千呢。」

  這些事,陳易從來沒忘。

  他只是懶得提。

  「奶奶。」

  陳易撥開人群,走到車頭前面,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劉美珍猛地轉過頭。看見陳易的那一刻,她臉上的凶神惡煞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堆起了滿臉褶子的笑容,張開雙臂就撲了過來:「哎喲我的乖孫!奶奶可算見著你了!你看你瘦的,肯定沒好好吃飯!」

  陳易往後退了一步,讓她的手臂落了空。

  「奶奶,把路讓開,讓人家走。」

  劉美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愣了一下,馬上又恢復了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這孩子,說什麼呢!奶奶這不是替你看著嗎?你這釣場天天這麼多人,停車位都不夠,奶奶幫你收點停車費怎麼了?反正這地也是咱們陳家的。」

  「陳家沒有地。」

  陳易的聲音依舊平靜,「後山的深坑,是我從村委會承包的,合同上蓋的是洋海村的公章。村口這塊地,是村集體的建設用地,跟陳家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村委會從來沒有批過停車收費。你在這裡攔車收錢,是違法的。人家要是報警,你就得去派出所蹲幾天。」

  劉美珍的臉色終於變了。她收起笑容,上下打量著陳易,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陳易!你什麼意思?我大老遠從川市回來看你,你就是這個態度?你翅膀硬了是吧?連奶奶都不認了?」

  「認不認,您心裡清楚。」 陳易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冰冷,「我再問一遍,您讓不讓?」

  劉美珍被他的眼神嚇得後退了兩步。她看著陳易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知道今天這錢是收不成了。她狠狠地瞪了那個釣友一眼,不情不願地從車頭下來:「算你走運!」

  釣友如蒙大赦,趕緊開車停好,下車對著陳易連連道謝,頭也不回地往後山跑了。

  圍觀的村民也散了,大家都低著頭竊竊私語,誰都不敢惹這個出了名的刻薄老太太。

  人一走,劉美珍立刻就變了臉。她叉著腰,指著陳易的鼻子就罵:

  「陳易!你個忘本的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現在發達了,就這麼對我?你還有沒有良心!你爸呢?讓陳木友來見我!我倒要問問他,是怎麼教兒子的!」

  陳易沒接話。他轉身往村里走,聲音冷漠:「您要是回來好好住,我讓我媽給您收拾房間。但您要是再敢攔車收費,再敢拿我的名字在外面招搖撞騙,我直接報警。」

  「你敢!」

  劉美珍在後面跳著腳罵,聲音又尖又響,「陳易!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小時候要不是我,你早餓死了!你現在開工廠賺大錢了,就不認奶奶了!我告訴你,你那個釣場和工廠,也有我們陳家的一份!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陳易頭也不回,只是掏出手機,給父親打了個電話:「爸,奶奶回來了。在村口。」

  不到十分鐘,陳木友的身影出現在了村道上。

  他走得很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劉美珍遠遠看見他,立刻就換了一副嘴臉,捂著眼睛就哭了起來:「木友啊!你可算來了!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我大老遠回來看你們,他就這麼對我!還要報警抓我!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陳木友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絲陳易從未見過的心寒。

  「媽,你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我回自己家還要打招呼?我兒子的家不就是我的家嗎?」劉美珍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理直氣壯地說,「你趕緊給我安排個住的地方,我這次回來就住下來了。川市那邊大軍房子小,住不下。」

  「對了,我聽說易子開了個工廠,陳軍在那幹得怎麼樣?給他安排個輕鬆的活,最好是管人的。」

  「陳軍今天上午被開除了。」陳木友說。

  劉美珍的臉色瞬間變了。

  「開除?憑什麼開除?陳易他敢開除自己的親堂弟?還有沒有天理了!你當爹的也不知道攔著點?陳軍可是我們陳家的種!說開除就開除?」

  「媽,」陳木友的聲音很累,「陳軍今天在加工廠差點跟易子動手。」

  劉美珍愣了一下,隨即把手一揮:「那肯定是陳易把他逼急了!陳軍那孩子從小就老實,肯定是陳易故意刁難他!」

  陳木友沉默了很久。他已經徹底心寒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蠻不講理的母親,這麼多年的委屈和隱忍,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爆發了。

  「媽!」

  陳木友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了一絲溫度,「陳軍是什麼德性,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他一身的臭毛病,全是你慣出來的。」

  「這次回來,你要是想安安穩穩住下,我歡迎。吃的穿的用的,我都給你備齊。」

  「但其他的事,你想都別想。易子的工廠和釣場,是他自己拼出來的,跟陳家沒有任何關係。誰也別想打他的主意!」

  說完,陳木友轉身就走。

  「陳木友!你給我回來!」 劉美珍在後面跳著腳喊,「你要是敢不管我,我就去村委會鬧!去鎮上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孝!」

  陳木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劉美珍在後面喊他,他也沒回頭。

  陳易站在不遠處的牆角,看著父親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他突然想起那個下雨天,父親坐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的煙,那時候他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麼。現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