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已經是下午。陳易讓張杰去通知各家各戶，晚上七點在村委會大院開村民大會。消息傳得很快，天還沒黑，院子裡已經坐滿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院子前面那個臨時搭起的台子，臉上寫滿了期待。
陳易站在台子前面，清了清嗓子。院子裡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各位叔叔嬸子，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個好消息要當面告訴大家。」他把那份供貨意向書舉起來，「我跟好又多超市簽了供貨合同——從下周三開始，咱們洋海村的菜，正式進軍縣城最大的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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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 「轟」 的一聲，徹底炸了！
李大娘騰地站起來，手裡的小白菜差點甩出去：「易娃子，真的假的？！」
張嬸聲音都在抖：「我那蘿蔔也收？」
「收！全收！」
陳易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拔高了幾分，「只要品質過關，沒打過農藥的，有多少收多少！」
「以後，你們再也不用凌晨三點挑著菜走十里路去鎮上趕集！再也不用被販子壓到三毛五毛一斤還愛賣不賣！再也不用看著辛辛苦苦種的菜爛在地里當肥料！」
「你們的菜，會洗得乾乾淨淨，裝進印著『洋海村』三個字的包裝袋，擺在縣城最顯眼的貨架上，賣得比那些大棚菜還貴！」
他指著王大爺那兩筐黃瓜：「王大爺，下周三讓全縣的人看看，什麼叫頂花帶刺、什麼叫真正的好黃瓜！」
王大爺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他用粗糙的手背狠狠蹭了蹭眼角，用力點了點頭。
陳易眼睛掃了一圈人群。
「有人問我，陳易，你憑什麼保證這菜能賣出去？」他轉過身，拍著自己的胸口，「我告訴你們憑什麼——憑我們村的水是山泉水，能達到一類水質，憑我們村的菜是農家肥種出來的，不打任何農藥，外面的菜什麼品質？化肥催出來的，吃起來沒滋沒味！咱們的菜什麼品質？新鮮乾淨！這就是咱們洋海村最大的底氣！」
「明天上午，大家有意向的，來村委會找我簽合同，我們一起把洋海村的招牌打出去！」
「簽！」李大娘騰地站起來，臉色激動，「我明天就來簽合同！」
「我也簽！」張嬸緊跟著站起來。
又有十幾個村民跟著附和。
就在這時，人群後面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喲，陳老闆，這餅畫得可真圓！」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院門口。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正站在後面，手裡夾著半截煙，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
「你是？」
「孫梓。隔壁孫家溝的。」
他慢悠悠地走進院子，「陳老闆可能不認識我，不過沒關係。我今天就是路過，聽見你們村開大會，順便進來聽聽——畢竟現在十里八鄉都在傳，洋海村出了個活菩薩，要帶著大家發大財呢。這麼熱鬧的事，我怎麼能不來湊個熱鬧？」
「陳老闆，我剛才在門口聽了好一會兒。」孫梓轉過身來看著陳易，眼睛微微眯起來，「你說在縣城簽了超市，要統一收菜，還有搞檢測，簽合同，說真的，我聽著都替這些大爺大娘高興。這麼好的事，怎麼不早幾年搞呢？」
他頓了頓，笑容不減：「不過嘛，我這人有個毛病，聽見太好的事就想多問幾句。陳老闆不介意吧？」
院子裡的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孫梓得意地笑了笑。
「第一，你說搞檢測，委託縣裡第三方。可咱們這窮山溝，人家縣裡的檢測員肯來嗎？來一次多少錢？錢誰出？你要是自己出，那成本你怎麼攤？你要是攤到菜價里，那收購價還保得住嗎？」
「第二，你說收購價公開透明，每周村委會公告欄貼一次。那我倒想問一句——你們洋海村今天是八毛，我們孫家溝是七毛，價差一毛，你猜我們村的人會不會把菜挑到你們村來賣？販子會不會把外地菜拉到你們村來冒充？到時候你收了一堆別村的菜，品質誰控制？到時候招牌砸了算誰的？」
「第三嘛，萬一超市賣不掉退回來，爛了算誰的？還有檢測不過關，貨被拒收了怎麼辦？萬一他收了幾個月不收了，那你地里的菜怎麼辦？」
他轉過身，朝院子裡的村民攤了攤手，臉上掛著虛偽至極的表情：「各位叔叔嬸子，我說這些不是針對誰。我是替你們著想，你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菜，不能光聽幾句漂亮話就全押上去。陳老闆是能人，能把一個廢坑盤活，我佩服。但做生意不是請客吃飯，賺錢的時候好說，賠錢的時候呢？」
說完，他似笑非笑的盯著陳易。
「陳老闆，我剛才說的，你覺得有沒有道理？」
院子裡沉默了。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面露憂色，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長桌後面的周宇站了起來。
「孫梓是吧？孫家溝的？」
「周書記，我就是個路過的，隨便問問。」孫梓攤了攤手，臉上的笑意不減。
「我知道你，王建斌給我提過，你也在供應好又多超市，而且菜就是在周邊收的吧？」
孫梓臉上的表情瞬間出現慌亂，「周書記，我...我只是...」
周宇抬手打斷了他，他並不想聽孫梓狡辯，這次來鬧事，無非就是陳易擋了他的財路。
他的收購價格，周宇讓秘書去走訪了一圈，簡直低的讓人髮指。完全讓菜農白忙活。
周宇抬起頭，面向院子裡所有的村民，「剛才孫梓問的這幾個問題，我來替陳易回答。」
「第一，檢測費。縣農業農村局每年都有農產品質量安全專項經費，快檢車下鄉檢測不花錢。這個我已經跟縣裡對接好了，每周三定時到洋海村，周邊幾個村也可以統一送樣。」
「第二，外村菜。孫梓說得對，如果周邊村的收購價不統一，就會有販子鑽空子。所以暫時只拿洋海村試點，每家每戶的種植量全部登記造冊，有多少產量都知道，全部統一定價，誰要是壓價收菜、以次充好、假冒產地，一經查實，永久拉黑。」
「第三，退菜補償。如果菜賣不掉退回來，損耗由陳易承擔。如果檢測不合格必須銷毀，按保底價三成給農戶做補償。如果項目終止，提前一個季度通知，把已經下地的菜按合同價收完再停。這些條款，全部寫進收購合同里，我以村黨支部書記的名義擔保。」
他轉過身，看著孫梓：「還有沒有第四個問題？」
孫梓臉色一僵，自己的目的已經被看穿了，在留在這裡，就是徒增笑柄。
他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周書記都擔保了，那我還能說什麼。陳老闆，剛才多有得罪，你可別往心裡去。」
說完，灰溜溜的離開了院子。
陳易沒管孫梓，在他心裡，現在已經對這種事免疫了。
大象會在意蚊子的嘮叨嗎？在陳易看來，孫梓的層級太低，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對手。
時代的發展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
現在還想搞以前那種一言堂，搞壟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陳易走上前，雙手虛壓：「各位叔叔嬸子，我陳易今天把話放這兒——我搞這些不是為了坑大家的血汗錢！我爸我媽也是種地的，我知道種地有多苦！今天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規矩我定，責任我擔，賺了錢大家一起分，賠了我一個人扛！咱純爺們，一口唾沫一個釘，絕不拉稀擺帶！」
「易娃子，我相信你。」王大爺在人群里吼了一聲。
「對，我們相信你，你搞的那個釣場，我的雞蛋都賣光啦。」張嬸跟著附和。
「簽！」「我們都簽！」
陳木友站在人群後面，看著兒子被村民們團團圍住。程貴芳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拿圍裙擦著眼角。
陳木友偏過頭，拿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轉過身，朝院子外走去。
「老頭子，你幹啥去？」程貴芳喊他。
「給祖宗上炷香。」
周宇站在長桌後面，看著滿院子不肯散去的村民，轉頭對吳孔英說：「老吳，明天一早，把村委會那間空辦公室騰出來，給陳易當收購合同簽約點。」
吳孔英把菸頭摁滅在鞋底：「要得，這個事，村里肯定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