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半，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周宇和吳孔英是一起來的。周宇換了件深色夾克，比平時少了幾分嚴肅，多了份隨和。吳孔英拎著兩斤苞谷酒，還在門口就扯著嗓子喊：「陳木友！酒來了！」
陳木友迎上去，接過酒掂了掂，難得開了句玩笑：「老吳，你這酒比上回輕了二兩，是不是路上偷喝了。」
「放屁！老子是那種人？」吳孔英哈哈大笑，在陳木友肩上拍了一掌。
兩個老頭並肩往院子裡走去。看著院子裡收拾的乾乾淨淨，石桌上擺著剛摘的野花，他眼裡露出幾分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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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走到石桌前，掃了一眼滿桌的菜，他轉頭看向陳易，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陳易，這就是你說的便飯和家宴？」
「周書記，都是自家地里種的，不值幾個錢，黃鱔還是昨晚我跟凱子在田埂上夾的。」陳易拉開椅子，「您坐。」
周宇坐下，目光在飯桌上停了兩秒。他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什麼樣的山珍海味沒吃過？
這桌菜不奢華，但每道菜都有講究，雞是現殺的，魚是鮮蒸的，臘肉切得薄厚均勻，連鹹鴨蛋都對半切開碼得整整齊齊，蛋黃紅得流油。
這哪裡是便飯，這家人分明從下午就開始忙活了。
周宇沒點破，只是接過程貴芳遞來的藥酒，輕輕抿了一口。
吳孔英已經擰開了藥酒的壇蓋，給陳木友倒滿一杯，又給自己滿上。他湊近聞了聞酒香，滿意地咂了咂嘴：「還是這個夠勁。老陳，咱倆多久沒坐一起喝了？」
「上次還是你孫子滿月。」陳木友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那都三年前了。」吳孔英仰頭悶了半杯，拿筷子夾了塊臘排骨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貴芳，你這排骨燉得入味，蘿蔔吸了油，比肉還香。」
程貴芳從廚房探出頭：「好吃就多吃點，鍋里還有勒。」
陳易給周宇盛了碗雞湯，又用公筷夾了塊清蒸鯉魚的魚肚肉擱他碗裡：「周書記，這魚沒放辣椒，您嘗嘗。」
周宇夾起魚肉放進嘴裡。魚肉嫩得一抿就化，蔥姜的清香滲進了每一絲纖維，蒸魚豉油的咸鮮剛好掛在魚肉上。他點了點頭：「阿姨這手藝，比我們食堂強太多。」
吳孔英已經在對付那盤泡椒炒黃鱔了。鱔段炒得外焦里嫩，泡椒的酸辣全鑽進肉里，他嚼得呼嚕響，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易娃子，這黃鱔真是你昨晚夾的？你小子小時候掏泥鰍掉田裡我可記得。」
「吳叔，那回是凱子推的我。」
「反正你倆沒一個好東西。」吳孔英笑罵道，端起杯子又跟陳木友碰了一下。
酒過三巡，話頭漸漸打開。周宇放下筷子，問了幾句釣場的事，陳易一一回答。
說完這些，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聲音頓了頓。
「周書記，有件事我想請您跟吳叔幫我拿下主意。」
「前天我在村里轉了一圈。發現村里好多菜都爛在了地里，要麼就賤賣了，我看見李大娘家菜地里的小白菜，販子才收三毛一斤，她說還不夠肥料錢。張嬸的蘿蔔直接爛在地里沒收，她說不如爛了當肥。」
陳易頓了頓，「我在後山那個拐角看見王大爺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兩筐黃瓜，蹲了一上午沒賣出去幾根。最後是二舅路過，幫他抬到食堂才收了。」
石桌上一時安靜了。
吳孔英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酒意消了大半。陳木友低頭看著面前那盤臘肉炒蒜薹 ，這蒜薹是他從地里掐的，他比誰都清楚，種這一把蒜薹要澆多少擔水，施多少肥。
「我以前在大廠上班，總覺得種地是件簡單的事。」 陳易深吸一口氣，身子往前傾了傾，眼神亮得驚人，「可回村這一個月我才明白，農民最難的不是種地，是賣菜！起早貪黑忙半年，最後全讓販子賺了差價！」
「所以我想了很久 。」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我要在村里建一個農產品加工基地！」
話音落下，石桌上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周宇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杯壁。他見過太多來農村畫大餅的人，有說要搞鄉村旅遊的，有說要建電商平台的，最後大多不了了之，連張像樣的規劃書都拿不出來。
但他沒打斷陳易，他想聽聽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少乾貨。
「咱們村的菜，品質絕對是頂尖的！全是用農家肥種出來的，沒打一點農藥，這種菜在城裡有錢都難買！城裡超市一把南瓜藤能賣三十多，咱們這裡爛在地里沒人要！」
「問題就出在散戶沒有議價權！販子說壓五毛就壓五毛，說不收就不收，咱們只能任人宰割！」
陳易的聲音越來越有力：「但如果我們把全村的菜集中起來，統一收購、統一加工、統一包裝，直接跟鎮上的超市、縣裡的酒店談合作，價格至少翻三倍！」
「我們做淨菜、做預製菜、做醃菜泡菜，甚至打造我們自己的品牌 ——『洋海村生態農產品』！」
「而且我有別人沒有的優勢！」 他猛地站了起來，「我的釣場就是現成的流量入口！現在每天幾十上百人來釣魚，走的時候人人都問有沒有臘肉賣、有沒有土雞蛋賣，我媽房樑上那幾塊臘肉都快被薅禿了！」
「我們把村裡的農產品做成伴手禮，一盒淨菜、一袋乾菜、一瓶泡椒，印上『萬界最強釣場』的 logo，放在釣場小賣部和線上賣，利潤比賣給販子高十倍！賣不掉的菜，做成泡菜、乾菜、醃菜，保質期能放一年，根本不怕爛在手裡！」
一口氣說完，陳易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胸口微微起伏。
吳孔英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都灑了出來！
「好！好啊！」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在發抖，「易娃子，你說的這些，村里老一輩想了多少年了！可就是沒人敢牽頭，沒人能牽頭！你既然敢挑這個擔子，吳叔第一個站出來支持你！誰要是敢扯後腿，我吳孔英第一個饒不了他！」
周宇依舊沉默著，但看向陳易的眼神，已經多了幾分欣賞。
他放下酒杯，緩緩開口：「陳易，我先給你打個預防針。這件事很難，非常難。要協調全村幾十戶農戶，要平衡各方的利益，中間肯定會遇到無數麻煩。」
陳易點點頭：「我知道。但再難，也比看著菜爛在地里強。」
「但你說得對，你有一個別人都沒有的優勢。」 周宇的語氣突然變得斬釘截鐵，「你的釣場火了，短視頻火了，現在連縣裡文旅局都把你當成了重點扶持對象！這就是你的底氣！」
他看著陳易，說出了讓陳易心臟猛地一跳的話：
「鄉村振興專項扶持資金那二十萬，我全部批給你用！」
「村里合作社那間閒置的大庫房，面積三百多平，水電齊全，我明天就去協調，免費給你當廠房！」
「至於鎮上和縣裡的超市、酒店、機關食堂渠道，等你把詳細方案做出來，我親自陪你去談！」
轟！
陳易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他原本以為，能拿到一部分扶持資金，能協調到廠房就已經很不錯了，沒想到周宇竟然會這麼支持他！不僅全額撥款，免費給廠房，還要親自陪他去跑渠道！
這哪裡是搭把手，這簡直是開著綠燈一路護送！
「謝謝周書記！」 陳易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聲音都有些顫抖，「您放心，我一定把這件事做好！絕對不辜負您和吳叔的期望！」
「好！」 周宇端起酒杯，跟他重重一碰，「我等著看你的成果！」
「好了好了！正事談完了！」 吳孔英哈哈大笑，拿起酒罈又給兩人滿上，「菜都涼了！今天不醉不歸！」
桌上的氣氛瞬間達到了頂峰。
吳孔英和陳木友聊起了當年修水渠的糗事，笑得前仰後合。陳易和周宇也越聊越投機，從農產品加工聊到鄉村旅遊，從線上銷售聊到品牌打造。
晚上十點，席散了。
兩個老頭都喝得滿臉通紅，走路有些打晃。
陳易送周宇走到院門口。
月光如水，灑在蜿蜒的村道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周宇看著陳易，他心裡對這個年輕人非常滿意，有野心，懂進退，識大體。
他是真真正正在為村民創收，自己不介意幫他搭把手。
周宇往前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陳易。
月光下，他的眼神格外認真。
「陳易，好好干。」
「洋海村的未來，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