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回到家,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筆記本電腦的風扇呼呼轉著,他把今天拍的素材拖進剪映。李凡被魚拖下水的狼狽樣,抱著五十一斤青魚仰天大笑的鏡頭,光頭釣友握著半截竿子罵娘的畫面,還有那戴漁夫帽的中年人扛著竿包往回狂奔的瞬間,每一個鏡頭都透著釣魚佬被巨物支配的癲狂。最後在片尾加了一行字:周一休業升級,周二見。
現在抖音的帳號運營,全身陳易鬍子眉毛一把抓,上個視頻的爆火,讓陳易看到了短視頻的巨大潛力。
未來,短視頻一定是釣場的主要引流手段之一,現在,自己發的幾條短視頻,點讚量都破萬了,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出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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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短板,陳易也知道,自己不是專科出生,所有的短視頻剪輯,都是用剪影模板。而網際網路的更新疊代速度又極快,如果不能產出優質的內容來維持帳號的熱度,那麼遲早會面臨淘汰。
後面得找個專業的人來運營帳號,把流量真正轉化成客源。
陳易在本子上記下了:招聘短視頻運營和拍攝。
躺在床上,陳易思考著釣場的未來。
隨著釣場規模擴大,收費方式肯定要改。不同階層的人要的體驗感不一樣,有人追求性價比,有人追求私密和專屬服務。必須進行人為的劃分,那就得引入會員制。但會員等級怎麼設、權益怎麼定、年費怎麼收,他完全是個小白。
他正犯愁,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人——王如懿。大廠的HRBP,薪資職級績效考核做了十年,搭會員體系對她來說就是小菜一碟。他把這件事在心裡記下。
月色從窗簾縫裡擠進來,他看了一眼手機,已經是凌晨了。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陳易關了鬧鐘,一覺睡到上午九點。下樓的時候,爸媽早去了地里,這兩天忙著釣場的事,菜地都疏於打理,開始長雜草了。
陳易撥了王睿的電話:「老王,你認識做太陽能路燈的人不?」
「鄧力啊!小學那個小胖子,他現在就幹這個,在鎮上有個店面。」
陳易騎上摩托直奔鎮上。鄧力的店在鎮中心,店門口掛著「力哥太陽能」的招牌,旁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監控安裝」。
鄧力比小時候瘦了一圈,但那張圓臉還在,一眼就認出了他。
一見陳易就拍著他肩膀說:「大網紅來了!你那釣場的視頻我天天刷到!」
兩人蹲在店門口算了半天。深坑繞一圈,每隔十米裝一盞,總共需要六十盞。
陳易選了二十到六十瓦可調的燈頭,適合鄉村小路用,每盞兩百到三百塊,加上人工和安裝,總共不到三萬,在預算之內。
監控又挑了十台,剛好能交叉覆蓋整個釣場。
鄧力拍著胸脯保證今天就帶人上山安裝。
從鄧力店裡出來,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陳木友正坐在院子裡抽菸。
「爸,村裡有沒有石匠?我想在釣場那塊大石頭上刻幾個字。」
「石匠?」陳木友抬起頭想了想,「你找王石匠嘛,村東頭那個,以前給人刻碑的。」
陳易從柜子里拿了一條華子,往村東頭走去。
王石匠六十多歲,正蹲在院子裡磨鑿子。他接過那條華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臉上的褶子擠成一朵菊花:「陳家小子,你搞這麼大陣仗,到底想刻啥?」
「哎呀,王爺爺,哪有什麼大陣仗嘛,我在村里問了一圈,都說您手藝是十里八鄉最好的,這不就過來麻煩您嘛。」
陳易心裡清楚,王石匠這輩子的手藝全在一雙手上,到這個年紀早就過了為錢幹活的時候,圖的是被人當回事。
這就像國內公司的某些領導,你真以為他喜歡上班?每天來的比雞早,走的比狗晚。
他享受的是權力帶來的快感,享受的是眾人恭維的感覺。
或者說的在直白點,從高位退下的官場領導,為什麼還會安排專業的心理輔導。
這純粹就是地位帶來的巨大反差,讓他一時無法接受罷了。
整個國內的生態就這樣,倚老賣老,這是唯一能證明他們還有價值的方法。所以,只要你給台階下,舔得好,那麼在事情上,就不會過度為難你。
王石匠眼裡有藏不住的得意,顯然陳易的一番吹捧,讓他很是高興。
「王爺爺這活除了您還真沒人敢接,」陳易蹲下來,在院子的泥地上畫給他看。
王石匠盯著地上那幾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沒啥問題,我今天下午就能搞定。」
「嘿嘿,您老出馬,我肯定放心。」陳易又拍了個馬屁。
「還有個事,王爺爺,我想在最裡面修個許願池。不用太複雜,用石頭砌個小池子,旁邊立塊牌子,寫上『投幣許願:願此生不再斷竿』。
王石匠聽到這,忽然笑了起來。
「你這小子,腦子轉得飛快。釣魚佬剛把竿子折了,一肚子火,走到後面看見個許願池,扔個硬幣許個願,火氣消了,錢也給你了。」
「那這活您接了?」
「接了。」王石匠站起來,把鑿子往腰帶上一別,「石頭你清乾淨了我就上山。老子在這裡刻了半輩子墓碑,總算能刻點活人的東西了。」
陳易從王石匠家出來,又去磚窯定了一百塊紅磚,下午他去坑邊把那塊大石頭周邊的茅草全部割乾淨,用鋼絲刷把石面上的青苔和浮土一點一點刷掉,又用清水沖洗了兩遍。石灰岩的天然紋理露了出來,顏色是那種被風霜磨過的灰白色,刻字正好合適。
然後他在石頭後面那片空地上,用石灰粉畫了一個大圈。圈裡畫滿了一個個小圓點,每個圓點代表一根斷竿的位置。
他站在空地上,看著那些石灰粉畫的小圓點,已經能想像完工以後的樣子:入口是王石匠刻的「斷竿林」三個大字,底下是那些刻在石頭上的祭文,然後是一片斜指向天的斷竿,每一根都帶著被巨物碾壓過的傷痕。再往裡走,一個石砌的小池子,水底漂著幾枚硬幣,那是釣魚佬扔進去的願望......
陳易想到這,不由得發出了一聲豬叫。
他要造的不僅僅是一個釣場的地標,而是一個精神圖騰。每個釣魚佬走進這片斷竿林,看見那些斜指向天的斷竿,讀到石碑上的祭文,心裡只會湧起同一個念頭:總有一天,我的斷竿也要葬在這裡。這不是恥辱,是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