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3章 夜半話事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回了家。程貴芳領著二舅媽、三娘鑽進廚房,灶膛里的火苗很快又躥了起來。陳易拉著王凱,一人拎個簸箕往菜園走。

  四月的菜園正是一年裡最好看的時候。韭菜割過一茬又冒了新葉,切口處還冒著露水。萵筍排成行,葉子綠得發黑,莖杆上的紫皮被夕陽照得發亮。黃瓜架子上掛滿了帶刺的嫩瓜,頂花還沒落,拿手一碰就扎人。陳易蹲在地壟邊掐了兩把嫩空心菜,王凱拔了三根萵筍,又摘了一把青辣椒。前後不過十來分鐘,簸箕就滿了。

  回到院子,陳木友、程木文和程德勝正坐在石榴樹下喝茶。茶葉是後山那幾棵野茶樹上摘的,沒人管,年年自己發新芽,泡出來的茶湯清綠,帶著一股山裡的清冽氣。陳易走過去,給三個長輩一人遞了根煙。

  「易子,這個釣場,我看是真做起來了。」程木文笑呵呵地開口。

  程德勝也接過話:「是啊,今天那人多得,我挑水都挑了好幾趟。」

  陳木友把茶杯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好了,莫再誇了,再夸這小子尾巴要翹到天上去。」他嘴上敲打著,自己的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煙叼在嘴裡,笑意從煙霧後面透了出來。

  陳易坐在旁邊沒搭話。長輩說話,他聽著就行。幾個老兄弟聊著聊著又扯回年輕時候的事,誰家灶台是他倆砌的,哪年發大水把塘埂衝垮了,當年兄弟仨一晚上喝了兩斤包穀酒。陳易聽了一陣,拉著王凱往廚房鑽。

  「媽,廚房要幫忙不。」

  「去去去!」程貴芳頭也沒回,直接開始趕人,「三個人都轉不開了,你倆還來湊熱鬧!出去!」

  陳易和王凱灰溜溜地退出來,站在院門口,一人點了根煙,面面相覷。院子之大,竟無二人容身之地。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靠譜

  王凱忽然眼睛一亮:「哥,要不咱去田埂上轉一圈?這時候黃鱔該出來了。」

  陳易一聽也來了精神。小時候最大的樂趣,就是夏天晚上跟著陳木友去田埂上夾黃鱔。那會兒家裡不寬裕,黃鱔是為數不多能免費吃到的葷腥。

  程貴芳做的爆炒鱔片,鱔魚剖淨切段,抓一把自家泡的辣椒,熱油爆香了往鍋里一倒,刺啦一聲,臨出鍋再撒一撮薄荷葉,那個味道他饞了整個童年。

  倆人戴上頭燈就往後山走。夜晚的田埂是另一個世界。蛙鳴從水田裡此起彼伏地漫上來,不知名的蟲子在草叢裡低吟,偶爾一隻螢火蟲從稻葉間飄起來,綠熒熒的光點在空中畫一條弧線,又落回黑暗裡。頭燈的光打在田埂上,照亮了田埂上的泥巴路,水田裡倒映著天上的碎星。

  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一條黃鱔正從泥洞裡探出頭,被燈光一照,愣住不動了。不大,二三兩的樣子。這種個頭做盤龍最合適——整條下鍋,鱔魚在熱油里自己盤成一圈,肉嫩皮滑。倆人今天沒帶夾子,只是踩踩點,繞著田埂走了一圈,估摸著晚飯差不多該好了,便往回走。

  剛踏進院門,程貴芳的聲音就從廚房裡傳出來:「開飯了!」

  倆人趕緊洗了手上廚房端菜。堂屋的方桌被抬到了院子中間,今晚人多,屋裡坐不下。菜一盤接一盤往外端——熗炒空心菜、蒜薹炒臘肉、酸菜魚、清炒萵筍,絲瓜肉片湯,還有一大盆剛出鍋的辣子雞,紅亮亮的辣椒段堆在雞塊上,香味直衝腦門。

  陳木友從裡屋抱出一壇珍藏的藥酒,是他用後山的野生枸杞和當歸泡了三年的寶貝,平時連自己都捨不得喝。壇口一開,濃郁的藥香混著酒香飄了出來,他給自己的兩個兄弟都倒滿了酒,今晚準備一醉方休。

  酒過三巡,氣氛熱了起來。陳易放下筷子,環顧了一圈桌上的人,開了口。

  「爸,媽,三爹,二舅,趁大家都在,我跟你們商量個事。」

  桌上安靜下來。

  「現在釣場人流量還可以,招牌已經打出去了。按我的估算,後面每天少說也有二十個人。光靠我們一家人,肯定忙不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從三爹和二舅臉上掃過去,「所以我想請三爹和二舅來釣場幫忙。平時維持下釣場秩序,打掃衛生,幫釣友抬抬魚護搬搬裝備,都是些雜事。前期你們也參與過建設,對上面都熟悉。」

  他故意把「參與過建設」這幾個字說的輕描淡寫。程木文和程德勝的眼睛亮了。他們哪裡聽不出來,那叫什麼參與建設?就是修了幾個釣台,挑了幾擔魚。侄兒這是在給他們搭台階,讓他們進這個門,進得體面。

  「工資暫定四千五一個月,包吃。」陳易說得乾脆。

  「易子...」程木文想說什麼,喉嚨動了動,沒說出來。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藥酒,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搓。程德勝也沒開口,但他的手擱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握拳而發白。

  兩家的條件都不好。程木文在工地上幹了半輩子,去年年底老闆捲款跑路,辛辛苦苦幹了一年的工錢打了水漂,家裡還有個不爭氣的兒子,每個月還要倒貼錢。程德勝年紀大了,只能在家種點地,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陳木友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咚的一聲。

  「這事我看行。」陳木友一錘定音,「都是親戚,辦事放心。但醜話說在前頭,易子既然有這個心,大家就齊心協力,勁往一處使。誰要是給他拖後腿,莫怪我翻臉。」

  「木友你放心!」程木文猛地站起來,眼眶都紅了,「易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就是半個兒子。我們怎麼可能拖侄兒後腿?我在工地上幹了半輩子,老闆跑路了我認栽。但這是我侄兒,我就是把這條老命拼上,也不能讓他栽跟頭!」

  他說得急了,最後幾個字都有點破音。程貴芳趕緊把臉偏到一邊,用手背偷偷蹭了蹭眼角。

  陳易站起來,端起酒杯,眼神鄭重又真誠。

  「三爹,二舅,往後你們就是釣場的正式員工了。外面的人來應聘,這個待遇我還得琢磨琢磨。但你們是自己人,修釣台那天,三爹肩膀上的勒痕和二舅背脊上的汗水。我全都記得。」

  他舉起酒杯,「以後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大家一起努力,這杯酒,我敬你們。」

  「莫說了。」程木文端起酒杯,仰頭一口悶了下去。辛辣的藥酒燒得喉嚨火辣辣的,但他沒咳,只是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裡滿是堅定。

  陳易又轉向程貴芳:「媽,食堂那塊我也想了。棚子改成磚瓦房以後,就在那邊開火。按現在的標準,定二十塊一個人,管夠。但你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

  「我來!」三娘騰地站起來,「貴芳,我別的不行,切菜洗菜手腳還利索。你掌勺,我打下手。」二舅媽也放下手裡的筷子:「還有我。咱們妯娌三個,還怕伺候不好那群釣魚的?」

  陳易笑著接過話:「那三娘和二舅媽也來幫忙,每天中午過來煮飯備菜,按一千五一個月算。活不重,就是飯點前後忙一陣,不耽誤家裡的事。」

  「都是一家人,說什麼錢不錢的!」三娘直擺手。「過來幫個忙還要錢,那像什麼話!」

  「三娘,一碼歸一碼。」陳易說得認真,「正因為是一家人,帳才要算清楚。糊塗帳傷感情。」

  陳木友端起酒杯:「好了,這事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去鎮上買磚,老三跟我去把棚子拆了重蓋。德勝去鎮上把救生設備和滅火器買回來。食堂的事,貴芳你們看著辦。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說得好!」程木文又倒了一杯,站起來,臉色漲紅,「易子,三爹不會說場面話,就一句話,三爹沒啥本事,就只有一把力氣,我一定把釣場干好。」

  陳易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和兩個長輩碰了一下。清脆的一聲響,三隻酒杯碰在一起,藥酒晃出來灑在桌上,但沒人在意。程貴芳往嘴裡塞了一筷子雞肉,嚼著嚼著就紅了眼睛。

  月亮從石榴樹後面慢慢移到了院子正上方,皎潔的月光灑下來,給整個小院都鍍上了一層銀輝。堂屋裡的燈光透過窗戶照出來,和月光交織在一起。菜香、酒氣、說話聲和笑聲擰成一股溫暖的氣流,在院子裡盤旋著,把這間普普通通的農家小院填得滿滿當當,也把每個人的心裡,填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