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出發之前,他已經給家裡的母親打了電話,沒說離職的事情,只說要回家待一段時間。母親在電話里非常高興。
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高樓大廈漸漸變成了低矮的村莊,外面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四月的陽光正好,照在田野上,映出一片生機盎然的綠色,陳易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到達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的兩點鐘,距離老家還有一段路程,陳易叫了一輛摩托車。
路上,師傅很健談,「小伙子,我看你很面熟啊,你跟陳木友是啥關係啊?」
陳易笑道:「師傅,你說的陳木友那是我爸,我是他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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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恍然大悟,「哦哦,我說嘛,怎麼這麼眼熟。你爸呀,是我小學同學勒,那時候我倆天天翻學校牆頭去河裡摸魚。」
陳易也很意外,隨便打的一個車,竟然能打到老爸的小學同學。
兩人一路聊著天,很快到達了村口。
「小娃子,給三塊錢就行了。」
陳易沒多講,從包里拿出一根煙遞給師傅。
師傅笑呵呵的接過煙,發動摩托車離開了。
陳易拖著行李箱走在村裡的道路上。
幾年沒回來,農村都大變樣了,爛泥路都鋪成了水泥路,平整乾淨,兩邊的院牆上刷著新農村的標語。
路過村口的小賣部。
一個頂著雞窩頭的年輕人正坐在那裡,刷著短視頻。
聽到腳步聲,年輕人抬起頭,一臉驚訝,「陳哥,你咋回來了?」
陳易看過去,是王凱。
王凱是陳易小時候的玩伴,倆人一起讀完了初中,後面王凱學習實在太差,就半路輟學了,他爸怕他出去鬼混,就在村口張羅著給他開了個小賣部,一來打發時間,二來也能隨時看著,有個照應。
陳易拿出了煙,扔給了王凱一根。
倆人蹲在門口吞雲吐霧。
「陳哥,咋突然回來了呢,是家裡出了哈事嗎?」王凱問了一句。
「沒哈事,我回來休息一段時間。」陳易淡淡說道。
王凱聽出了陳易不願多說。轉頭去冰櫃裡拿出了一瓶飲料。
「陳哥,拿去喝。」
陳易沒跟王凱客氣,他倆從小到大關係都很鐵。雖然後面見面少了,但平常都有電話聯繫。
「謝了凱子,改天來我家坐坐。」
「那敢情好,我好久沒吃到阿姨做的酸菜魚了,那味道簡直絕了。」
陳易笑了笑,拍拍王凱的肩膀,拖著行李箱繼續往家走。
他家在村裡的最裡面,當初建房的時候,他媽程貴芳說後面土地多一些,周邊也方便種菜,父親陳木友一合計,剛好後面還有個大深坑,方便取水,就把房子建在了後山下。
二四年,國家層面開始全國大基建,到處修高速馬路,村里不少土地都被徵用了。偏偏因為那個大深坑的原因,規劃的時候為了避開地質風險,把路線往對面山坡挪了四十多米,剛好繞過了陳木友家所有的地。到最後,別人家的地都賠了錢,他家一分沒撈著。為這事,老兩口還拌過不少嘴。
陳易到達家門口的時候,老兩口都去菜地了,四月份,正是種菜的時候,陳易在院子裡看見了老媽培育的南瓜苗,已經長得一尺來高。
陳易放下行李箱,程貴芳為他留了午飯。
他走到廚房,揭開鍋蓋,鍋里正熱著菜。
陳易洗了手,坐在灶台邊的小木桌上。都是簡單的農家菜,陳易卻吃的很香,柴火灶瀝出來的米飯帶著一股清香,農家菜也別有一番滋味,這是大城市的快餐飯永遠都做不出來的味道。
陳易吃完飯,歇了一會,換上膠鞋,往後山走去。
四月的菜地正是最忙的時候,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翻新的味道。
陳易遠遠就看見母親,正彎腰蹲在地上,在地里栽著辣椒苗,陳木友挑著兩桶水,從坡上下來,扁擔發出了吱嘎的聲音,壓彎了他的腰。
程貴芳一轉頭看見了陳易。臉上的疲憊被笑容代替,她直起腰,擦了把臉上的汗水,「麼兒,這邊!」
陳易趕緊上來,一把奪過了程貴芳手裡的菜苗,嘴裡不由分說,「媽,你歇會,我來栽。」
程貴芳錘了捶腰,坐在田埂上「老咯,不中用了,才彎下去一會兒,腰杆就痛得不行。」
「你那是腰肌勞損,過段時間,我帶你去醫院看看,照個CT。」陳易頭也不抬,沿著挖好的凼凼,一路栽著菜苗。
「花這閒錢幹嘛,你媽這都是老毛病了,晚上回去貼張膏藥就好了。」陳木友挑著水走了過來。
「爸,這是慢性病,拖不得...」
「不用你操心,我們老兩口的情況我們自己曉得,你個人把錢存到起,後面還要娶媳婦。」陳木友打斷了他。
陳易無奈,他知道說不通。老一輩的人都是這樣,生怕自己拖累了子女。你說帶他們去醫院,他們第一反應不是自己哪兒疼,而是要花多少錢。
陳易心裡暗想,下次找個藉口,說城裡商場搞活動,帶他們去逛逛,順路就去醫院把檢查做了。
打定了主意,陳易不再爭論,「行,爸,你心裡有數就行,有啥不舒服的及時給我說。」
程木友沒有答話,拿起糞瓢開始往栽好的菜苗里澆水。
程貴芳歇了一會,又起來幫忙。
「麼兒,你這次回來耍假,有沒有給老闆請假哦,莫遭扣工資了哦。」
陳易沉默了片刻。
「媽,我這次回來不是耍假,我辭職了。」
程貴芳一下抬起了頭,臉上充滿了驚恐,「麼兒,你是不是闖禍了,老闆把你開了?」
陳易安慰道:「媽,沒有得事,我自己主動不幹了。」
陳易沒有給程貴芳解釋什麼叫離職,什麼叫辭退,老一輩的文化程度不高,解釋多了反而讓他們更擔心。
陳木友放下了糞瓢,默默點燃了一根煙。
「是做的不開心?」陳木友的語氣平靜。
「身體吃不消了,上個月體檢,心律不齊,頸椎也不行了,醫生建議好好休養,不能熬夜。」
程貴芳的眼睛一下就紅了,她緊緊抓住陳易的手,力道之大。
「麼兒,沒得啥子事吧?」
「媽,沒事,不是什麼大病,就是累的,養一陣就好了。」陳易拍了拍母親的手,安慰道。
「那就好好在家養身體。」陳木友把煙掐滅,拿起了糞瓢,「辭了就辭了,家裡又不缺你一雙筷子,你媽養了那麼多雞,夠你吃的。」
「嗯,謝謝爸。」
陳木友沒說話,挑著桶往坡上走去。
陳易蹲在田埂上,看著父親的背影在田埂盡頭漸漸變小。扁擔在陳木友的肩上壓出一道深深的印子,那件洗到發白的藍布衫被汗浸透了,緊緊貼在背上。
陳易的眼眶突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