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號甲板上的風又腥又咸。
陳大炮斜靠在船舷鐵壁上,右手摩挲著那截從三角眼後腰掏出來的鐵皮密封筒。
筒子不大,食指粗細,兩頭用蠟封死。
摸上去冰涼,沉甸甸的,裡頭裝著什麼,分量不輕。
他翻過來,在底部發現一圈極淺的刻痕。
字太小,船晃得厲害,看不清。
王長海端著搪瓷缸溜達過來,眼珠子直往他手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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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這玩意兒是什麼……」
沒等他說完。
陳大炮手腕一翻,鐵皮筒塞進貼身內兜,紐扣摁死。
他抬眼看了王長海一眼。
什麼都沒說。
王長海被那一眼看得頭皮發緊,搪瓷缸子舉到嘴邊吹了吹,轉身溜了。
陳大炮重新靠回船舷。
他把右手伸到大衣底下,摸了摸腹部綁著的帆布條。帆布條里裹著《林氏絲織秘錄》和那張羊皮海圖。
他閉上眼,緩緩吐了口氣。
從上海出發到現在,兩天一夜。
右胳膊上的鐵砂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水,袖子糊在肉上,已經分不出哪是布哪是皮了。
汽笛聲忽然炸開。
一聲,兩聲,三聲。
潛龍號的鋼鐵船身開始減速,螺旋槳攪碎海水發出沉悶的轟鳴。
陳大炮睜開眼。
前方,灰濛濛的晨霧裡,南麂島的輪廓從海面上拱了出來。
那片長滿刺槐和防風林的山脊線,那個他親手修過屋頂、劈過柴、給兒媳熬過粥的家。
他站直了。
兩隻手把大衣拉鏈拉到底,殺豬刀往後腰一掖。帆布包提起來,搭在左肩上。
林玉蓮從艙里鑽出來。
頭髮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玻璃劃出的口子已經結了紫色的血痂。
她一言不發地走到公公身邊,死死攥著手裡裝滿帳本和圖紙的小包。
昨天在公路上揮搖把子砸人的女人,此刻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海島,鼻子一酸。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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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的青石板上站滿了人。
今天不是補給日,潛龍號的汽笛一響,半個島都被驚動了。戰士們稀里嘩啦從營房跑出來,軍嫂們扯著圍裙從防風林那邊探頭。
陳建鋒站在最前面。
一身六五式軍裝熨得筆挺,右腿微微打著顫,腰杆子卻像標槍一樣直。
他手裡推著那輛紅酸枝全榫卯嬰兒車,車裡頭兩個孩子裹在棉被裡,露出兩顆圓溜溜的腦袋。
「哐當!」
踏板重重砸在石頭上。
陳大炮提著帆布包大步跨出船艙。
碼頭上的人齊齊吸了口涼氣。
那件破軍大衣全是泥漿和血痂,硬邦邦的,走道直掉渣。
右臂的袖子被豁開一道口子,裡頭的綁帶滲出褐色的血水。
幾個新兵蛋子打頭碰上這副模樣,腿肚子一軟,本能地往後縮了兩步。
邊上一個上等兵小聲嘟囔:「這……這他娘是殺豬的還是殺人的?」
沒人敢接話。
陳大炮的軍靴重重踩在青石板上。
一步。
兩步。
帆布包里的鐵器碰出清脆的叮噹聲。
老莫瘸著腿迎上半步,目光掃過那條滲血的胳膊,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
剛要開口。
陳大炮根本沒看他。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越過人群,死死釘在了紅酸枝嬰兒車上。
前一秒還冷得像鐵板的臉,瞬間就繃不住了。
嘴角的狠勁全散了,眉心的川字紋徹底鋪平,一抹老父親般的憨笑直接蕩漾開來。
真·活閻王秒切寵孫狂魔!
帆布包從肩上「咚」一聲砸在地上。
不管了。
陳大炮低頭看自己的手。
十根指頭全是乾裂的口子,指甲縫裡嵌著黑色血痂,掌心磨出了硬繭和水泡。
他趕緊把手塞進大衣里,在勉強算乾淨的內襯上死命蹭。
蹭完拿出來聞聞。
還是一股子鐵鏽味。
他又蹭了三下。
陳建鋒看著老爹這副模樣,喉結滾了滾,聲音有點發啞:「爸——」
「邊去!」
陳大炮一巴掌把他扒拉開,滿臉嫌棄。
陳建鋒踉蹌半步,差點沒站穩。
陳大炮彎腰,兩隻蹭了半天還是粗糙得刮人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伸進嬰兒車。
大孫子陳安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珠子瞅他。七個多月的娃,胖了一圈,兩隻小手在棉被外頭亂抓,嘴裡吐著泡泡。
「噯!爺爺的安安!」
陳大炮的嗓門猛地拔高了八度。
那個在碼頭上連王牌特工都徒手釘死的聲音,這會兒又尖又亮,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把陳安抄起來,托在胸前。
一百八十五的大個子,滿身血污,懷裡摟著個七個月大的胖娃娃,畫風極其割裂。
他一歪頭,「吧唧」一口親在孫子臉上。
硬邦邦的胡茬子,直接扎進陳安水嫩的臉蛋。
「哇!」
陳安當場炸了。
小肉臉揪成一團,嚎得整個碼頭都在迴響。
陳大炮不但沒鬆手,反而把孩子舉高了兩寸,湊上去又親了一口。
「嚎什麼嚎!爺爺親你還委屈了?想沒想爺爺?嗯?」
這一嚎,車裡的陳寧也被吵醒了,跟著扯開嗓子狂哭。
碼頭上一片死寂。
幾十號荷槍實彈的兵,面部表情全線失控,憋笑憋得直抽抽。
表情管理全線崩潰。
方才那個讓新兵腿軟的活閻王,這會兒正在碼頭上顛著大孫子哄,腳步還帶著節奏,一顛一顛的,像個笨拙的大熊晃。
林玉蓮走下踏板,看著這滑稽的一幕,眼淚唰地掉下來,撲哧一聲樂了。
陳建鋒站在一旁,嘴角直抽搐,最後也咧開嘴傻笑起來。
陳大炮顛著步子晃悠。
他發現陳安不知啥時候死死抓住了大衣上的一顆紐扣,攥得死緊,哭聲變成了抽噎,兩隻黑豆子一樣的眼珠子淚汪汪地盯著他。
老頭子的心瞬間化成了一灘水。
他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孫子的頭頂。
「不哭了……爺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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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長海在船上扯著嗓子一聲吼。
起重機的柴油引擎轟地一響,黑煙噴出半丈高。吊臂嗚嗚轉動,鋼絲繩繃直了。
第一口軍綠大木箱吊出船艙,懸在半空。
箱子上蓋著油布,鐵皮封條在晨光里反著白亮。吊臂往碼頭方向一擺,鋼纜嘎吱嘎吱響了兩聲,木箱落地。
「砰!」
青石板震了一下。
緊跟著第二口、第三口。
然後是那台滿身泥巴的重卡。起重機換了粗纜,嗚嗚吃力地把十幾噸的鐵疙瘩從甲板上硬生生吊起來。
落地的時候,碼頭震了三震。
劉紅梅在人群里墊著腳尖。
她脖子伸得跟鵝似的,眼珠子瞪成銅鈴。
第四口箱子的油布角被風掀了一下,露出裡頭印著「日立」兩個字的紙殼包裝。
劉紅梅雙腿一軟,一把死死抓緊旁邊的胖嫂。
「彩……彩電?」
胖嫂直咽唾沫,拿胳膊肘瘋狂懟她。
「後頭那個大鐵疙瘩……是不是傳說中的電冰箱?!」
人群里的嘰嘰喳喳聲瞬間炸鍋。
「我操……那是不是打漿機?工業的那種?」
「你看那兩個鐵桶!柴油!零號的!那玩意兒咱全團斷了仨月了!」
趙剛團長像陣風似的從營區衝過來。
扣子都沒系嚴實,一眼掃過去,彩電、冰箱、打漿設備、麥乳精、大白兔奶糖、帆布行軍床……
然後他的目光鎖死在那兩隻黑漆漆的大鐵桶上。
兩噸零號柴油。
趙剛的手開始抖。
南麂島守備團的發電機已經燒了三個月劣質混合油,缸體都快廢了。報了七次,上面一滴都沒批下來。
兩噸。
夠全團用四個月。
這可是救命的玩意兒啊!
趙剛激動的直搓手,正準備湊上去套近乎。
「建鋒。」
陳大炮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他單手抱著孫子,大步走過來。他看都沒看趙剛一眼。
走到陳建鋒面前。
「啪!」
將一沓周安國給他開的採購許可,結結實實拍在陳建鋒胸口。
陳建鋒被拍得往後退了半步,右腿一陣劇痛,但他咬牙站住了。
陳大炮盯著兒子的眼睛。
「老子拿命帶回來的東西。」
他的聲音不高,但碼頭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誰怎麼用,用多少,給誰用。」
他把陳安往懷裡緊了緊。
「你說了算。」
陳建鋒攥著那沓單據,指節發紅。
看著老爹發白的鬢角和浸血的袖管,喉嚨像堵了塊滾燙的鉛。
最後只擠出個字。
「……是。」
趙剛站在三步開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看看陳大炮,再看看陳建鋒手裡的單據,默默把手縮了回來。
手縮了回去。
搓了搓鼻子,清了清嗓子。
老莫在旁邊抱著胳膊,嘴角往上歪了一下。
碼頭上的風忽然大了。
陳大炮懷裡的陳安不知什麼時候止住了哭,兩隻小手攥著爺爺大衣上那顆鬆動的紐扣,腦袋歪在他鎖骨窩裡,眼睛半閉半睜,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陳大炮低頭瞅了一眼。
咧嘴笑了。
笑得皺紋全擠在一堆,比碼頭上任何一箱硬通貨都值錢。
趙剛看著這一幕,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他扭頭瞅了老莫一眼,壓低聲音:
「老莫,那兩桶柴油……」
老莫拿下巴朝陳建鋒那邊一撇。
「問陳副主任去。」
趙剛的嘴角抽了兩下。
趙剛臉皮一抽,堂堂一團之長,硬是被這爺倆拿捏得死死的。
他深吸一口氣,認了。
邁步走向陳建鋒。
碼頭的起重機還在轟鳴。第五口、第六口木箱接連落地,青石板被砸得直顫。
遠處防風林那頭,劉紅梅扯著胖嫂的袖子,兩個人踮著腳把脖子伸成了天鵝。
「你看見了沒有?」劉紅梅拼命拍胖嫂的胳膊,聲音都劈了。
「兩箱大白兔奶糖!兩箱!我這輩子都沒見過整箱的大白兔!」
胖嫂沒理她。
胖嫂直勾勾盯著那台掛滿泥巴的解放大卡落地,兩隻眼珠子亮得能點燈。
陳大炮已經走出十幾步遠了。他抱著陳安,用另一隻手從嬰兒車裡把陳寧也撈了出來,一手一個,步子穩當得像座山。
嘴裡念念有詞。
「安安不哭,寧寧乖……爺爺給你們帶了好東西……到家爺爺給你們熬牡蠣粥……鮮得你們把舌頭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