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銬扣死的聲響還沒散盡。
三角眼側臉貼在泥水裡,腫成饅頭的半邊臉被壓得變了形。
他沒動。
眼珠子卻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像條被踩住七寸的毒蛇,死命找著最後一個咬人的口子。
他右邊胳膊貼著泥地,手指頭一寸、半寸地往後腰皮帶縫裡死摳。
制服後腰有個暗扣。
別在皮帶內側,從外頭看不著。
那裡頭夾著一截比拇指還細的鐵皮管子,是特製的防水密封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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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蹭兩寸。
只要摳開那蓋子,把裡面的東西吞進喉嚨咬碎,一切就死無對證。
指尖剛剛碰到一點冰涼的金屬沿子。
「咚。」
一根冰涼的鐵柱,結結實實地戳在了他後腦勺上。
三角眼後脊樑瞬間繃緊。
他沒法扭頭,只能拿餘光往上瞟。
站在他身後的,不是陳大炮,不是那幫端槍的兵。
是那個女人。
林玉蓮單手握著那根三斤半重的鑄鐵搖把子,鐵柄底端精準卡在三角眼的後枕骨上。
她臉上那道碎玻璃劃出的血口還沒凝,頭髮亂糟糟貼在額頭,身上的衣服又是泥又是血。
她居高臨下看著三角眼。
「手,拿出來。」
乾脆,利落。
三角眼的手指停在原處,沒敢再往前蹭半毫米。
孫鐵牛抓住這個空當,一個箭步撲上來,膝蓋重重壓在三角眼脊背上,把人死死釘進泥里。
反手順著他的手伸進後腰。
「老班長!這兒有東西!」
鐵牛捏住暗扣擰開,兩根手指夾出一截鐵皮密封筒,晃了晃,沒急著打開,攥在掌心裡。
陳大炮掃了一眼,什麼都沒說,沖鐵牛點了下頭。
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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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長海一揮手。
「上!」
五六個戰士呼啦撲出來,噼啪連聲。
槍托翻飛,武裝帶抽得生風,把剩下那幾個還在發懵的假稽查全部砸翻在地,反剪雙臂捆了個瓷實。
碼頭上亂成一鍋粥。
搬運工縮在貨櫃後面探頭探腦。
三角眼被鐵牛從泥里薅起來,半跪著,臉上全是血糊糊的泥漿。
他死咬著牙沒認栽。
「王……王副艦長!」
他嗓子眼裡全是血腥氣,但還是逼出了一股理直氣壯的勁兒。
「我是溫州港務局稽查大隊在編人員!省廳備案的!你今天動了我,就是軍方越權干涉地方重特大案件!」
他使勁擰著脖子,兩隻眼珠子冒著狠光,直直剜著王長海。
「信不信,明天一紙電報拍到你們艦隊司令部,扒了你的肩章!」
這話一出口,碼頭上嘁嘁喳喳的議論聲明顯大了幾分。
幾個膽大的商販從貨櫃後頭伸出腦袋,互相拿胳膊肘碰。
「這下麻煩了吧?地方的案子,軍方硬插手……」
「可不,上回隔壁縣的駐軍抓了個偷雞的,都被上面通報批評了。這可是省廳掛號的……」
「嘖嘖,這當兵的怕是要倒霉。」
王長海的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海上他敢開炮,但腳下這片碼頭是地方管轄。系統里那道無形的牆,有時候比裝甲板還厚實。
他回過頭,看了陳大炮一眼。
陳大炮斜靠在解放車的車門上,右胳膊的口子還在往下滴血。他沒開口的意思。
王長海憋了一口氣,剛要說話。
一個人影擦著他肩膀走了過去。
是林玉蓮。
她把手裡的鐵搖把子遞還給公公,轉身大步走到解放車前。
拉開駕駛室門,彎腰從座位底下的鐵皮箱裡拽出一個灰底帆布包。
拉鏈拉開。
她從裡頭抽出一本硬殼皮面的厚帳本,深藍色封皮,右下角蓋著一枚紫紅色的騎縫章。
「啪。」
帳本拍在大解放引擎蓋上。
緊跟著,兩張摺疊整齊的紅頭文件被她展開,壓在帳本兩側。
左邊那張,抬頭印著「上海市公安局刑事偵查處」,正文是《涉案資產保護函》,周安國的簽名和市局公章赫然在列。
右邊那份,《南麂島軍屬互助社特批採購單》,蓋的是軍區後勤部的扁圓大印,落款趙剛。
碼頭上的竊竊私語聲斷了。
林玉蓮的手指點在回來路上準備的帳本上,翻開。
「進口零號柴油,兩噸,單價每噸一千四百六十元,合計兩千九百二十元。」
她的咬字極重,穿透了碼頭的海風。
「付款方式:現金。付款單位:南麂島軍屬互助社。收款方:溫州港儲油廠代銷點,收據編號零三七四二。」
她翻了一頁。
「二手船用馬達,五台,單價各異,合計總價四千八百元。供貨方:寧波遠洋漁具修配廠。發票編號、稅章、提貨單,全在這一頁。」
她合上帳本,抬起頭,看著王長海。
「王副艦長,這兩噸油和五台馬達,是我們互助社持證採購的合法物資。資金來源是恆豐祥海貨鋪的經營收入,每一筆進出都有市局重案組備案。」
她拿食指敲了敲左邊那張紅頭文件。
「這上面寫得明白:恆豐祥及相關物流,受市局全程查處保護。」
再指右邊的批文。
「軍區批文寫得更清楚:軍屬互助社平價採購民用設備,不占統購統銷配額。」
林玉蓮雙手壓在引擎蓋上,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三角眼。
「所以,請教一下這位『副隊長』。你一口咬定我們裝的是違禁品,是手續齊全的柴油違禁,還是帶著稅章的馬達違禁?」
三角眼的嘴張了張,沒聲。
「您手裡那份'省廳通報'上說,我們涉嫌境外走私。」
林玉蓮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可我們的貨,產地是寧波,付款在溫州,提貨有簽收,發票有稅章。請問哪個環節跟'境外'沾了邊?」
碼頭上的商販們互相看了一眼。
看熱鬧的商販這回徹底閉了嘴。
三角眼的臉皮猛抽,咽了口帶血的唾沫,破罐子破摔地罵道:「怎......怎麼可能?你個娘們懂個屁……」
「我懂的比你多。」
林玉蓮直接打斷。
她往前邁了一步,蹲在三角眼跟前。
「你手裡那份批文,用的是去年淘汰的老抬頭紙。紙的克重不對勁,紅章的油墨早不用了,連上面敲的騎縫章都偏了三毫米。裝大尾巴狼,連套像樣的皮都借不來?」
三角眼喉嚨里發出「咯」的一聲,像是被活活掐住了脖子。
林玉蓮站直身子,拍了拍手裡的灰。
「王副艦長。」她轉向王長海,語氣恢復了正常音量。「該看的都在這兒了。」
王長海盯著引擎蓋上那本帳冊和兩張批文,胸膛起伏了兩下。
他轉頭看向陳大炮。
陳大炮這才慢悠悠從車門旁站直了身子。
他走過去。
沒看帳本,沒看批文,也沒看王長海。
大步邁到三角眼跟前,蹲下來。
蒲扇大的手一把薅住那身藏藍色的制服前襟。
「嘶啦!」
一把撕開。
紐扣崩飛,內襯裂開,扣子彈在水泥地上叮叮噹噹亂滾。
探照燈的白光打下來。
三角眼左胸口,鎖骨下方兩寸的位置,一道青黑色的刺青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兩條蛇。
頭對頭,身子絞在一起,中間纏著一枚銅錢。
雙頭蛇。
陳大炮站起來,把手上的碎布條往地上一甩。
「王長海。」
他不喊副艦長了。
「昨晚在蘇浙交界的盤山道上,有人設路障截殺軍屬運輸車輛。那個被我釘在欄板上的殺手,身上帶著海對面的現役三棱軍刺,脖子上掛著同樣的雙頭蛇銅牌。」
他的手指戳向三角眼胸口那道刺青。
「截殺軍需物資、持軍方制式武器、組織偽裝設卡。這他娘的算哪門子地方案件?」
「這是敵特。」
「敵特」這兩個字,在1984年的分量,比炸藥還重。
王長海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三角眼胸口那道刺青。
然後右腳抬起來。
軍靴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踹在三角眼下巴上。
「啪!」
三角眼的腦袋被踢得側飛出去,一顆門牙混著血沫在空中畫了條弧線。
「去你娘的敵特!跑老子的碼頭上來撒野!」
王長海罵出來了。
他擰過頭,沖艦橋上吼。
「通訊兵!立刻拉專線!給艦隊司令和軍分區拍加急電報!潛龍號截獲敵特武裝小組,人贓並獲!」
艦橋上「是」聲如雷。
「一班!把這些狗東西全給老子拖上船!關底艙!單獨看押!誰要是讓他們咬了舌頭,老子拿誰是問!」
幾個如狼似虎的兵撲上去,拖死狗一樣。
三角眼和那幾個假稽查被抓著後領子在水泥地上拽出長長的水痕,一個接一個扔上鐵皮舷梯,塞進潛龍號底艙的禁閉室。
底艙重重落鎖,鐵壁震響。
圍觀的群眾和司機足足愣了半分鐘。
不知是誰,在人群里用力拍了一下巴掌。緊接著,掌聲如同暴雨一般連成一片。最前頭貨車裡的司機探出半截身子,衝著解放車狠狠豎了個大拇指。
「牛逼!」
王長海的氣還沒喘勻。
他走到陳大炮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滿身血跡的老頭,又看了看旁邊拿著帳本、臉上掛著血痂的林玉蓮。張了張嘴,最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建鋒媳婦她……也是當過兵的?」
陳大炮瞥了兒媳一眼。
「沒當過。」
他拍了拍林玉蓮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老陳家的媳婦,骨頭天生就是硬的。」
林玉蓮沒說話。
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和血的雙手,手指在微微發顫。
但嘴角,很輕地往上彎了一下。
碼頭上的起重機轟鳴著轉動吊臂。
鋼臂搖出去,鐵鉤子咬住那兩口柴油桶。
兩噸救命的好油,緩緩升離重卡車廂,在晨霧中盪了兩盪,穩穩落向潛龍號的甲板。
陳大炮迎著腥鹹的海風,從內兜摸出一根被壓扁的香菸。
火柴擦亮,猛吸了一口。
煙霧瞬間被風扯碎。
鐵牛大步湊過來,攤開粗糙的手掌,那截搜出來的密封筒靜靜躺在手心。
「老班長,這玩意兒要不要拆開看看?」
陳大炮把煙叼在嘴裡,接過鐵皮筒,收到兜里沒急著看。
「回島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