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潛龍號這頭鋼鐵怪獸,像是個喝醉了酒的壯漢,在那足以掀翻一切的怒濤里,最後還是把那滿是傷痕的船頭,狠狠撞在了南麂島的軍用碼頭上。
那一瞬間,鐵甲與水泥堤壩碰撞出的刺耳聲響,簡直要把人的耳膜給撕了。
陳大炮站在甲板上,沒去管那些東倒西歪的新兵蛋子。
他反手拉緊了背上交叉勒住的粗麻繩。
麻繩已經深深陷進他肩膀上的厚肉里。
那兩個加起來三百多斤的包裹,穩得像長在他背上的兩座山。
「老班長,這風太邪了,先別急著下!」副艦長王長海在指揮室窗戶邊扯著嗓子吼。
陳大炮吐了一口嘴裡的海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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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不下,他說了算。
他那雙老鷹似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碼頭下面那個跌跌撞撞的身影。
在那雨幕跟瀑布似的亂砸里,一個身披爛了一角雨衣的漢子,正彎著腰,半邊肩膀扛著木頭獨輪車的把手,在那滿是爛泥的坑窪地里費力地推著。
那是他兒子,陳建鋒。
那個在戰場上沒尿過褲子,現在卻為了幾袋子給養被風吹得晃晃悠悠的憨貨。
「砰!」
艙門被狂風猛地拍開。
一股子帶著咸腥味的涼水瞬間倒灌進來。
陳大炮沒等舷梯放穩,甚至沒等士兵過來接引。
在艦船因為浪頭回落、搖晃近三十度的剎那。
他整個人猛地往前一竄。
「老班長!」後頭傳來一片驚呼。
兩米多高。
背著三百斤重貨。
再加上這能把人吹到天上去的妖風。
這就是在找死。
可陳大炮落地的時候,雙腳在那滿是爛泥的石磚地上,竟生生踩出了兩個坑。
「咚!」
一聲沉悶得讓人心臟發緊的重響。
陳大炮就像一尊從天而降的石獅子,穩穩噹噹地扎在了碼頭上。
那濺起的泥點子,直接崩了旁邊幾個負責接應的小戰士一臉。
「爹?!」
陳建鋒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眼珠子瞪得跟牛鈴鐺似的,推車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他懷疑自己被颱風吹出幻覺了。
這老頭,不是在東北那土炕上躺著嗎?
怎麼像個老土匪一樣,背著兩座山,從補給艦上跳下來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在那鬼哭狼嚎的風裡鑽了出來。
「喲,陳連長,這就是你那從老家來的老頭子?」
說話的是個中年婦女,腰上扎著條油乎乎的圍裙,頭上裹著快掉色的方巾。
她是碼頭調度的後勤軍嫂周大嘴,男人是搞給養的,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
「這種連給養都上不來的節骨眼,接親戚上島,這是成心給島上添亂分糧票呢?」
周大嘴躲在幾個士兵撐起的雨傘底下,陰陽怪氣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咱們這兒斷糧三天了,戰士們都吃海帶湯,您這還帶個拖油瓶,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陳大炮沒搭理她。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這種碎嘴子婆娘,在炊事班待過的他見得多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兩隻大手往那搖搖欲墜的獨輪車上一搭。
剛才陳建鋒推得快要把腰折了的獨輪車。
在陳大炮左手輕輕一按之下,原本在那亂晃的車身,竟像是被釘子釘住了一樣,死死不動。
「讓開。」陳大炮對著陳建鋒吐出兩個字。
緊接著。
他右肩猛地一抖。
那重達三百斤的兩個巨型包裹,被他舉重若輕地往車斗中心一甩。
「咔吧!」
木質的車架發出幾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但重心的極度穩定,反而讓這輛車在風中顯出了一股子厚重感。
陳建鋒這會兒才回過神,嗓子眼像是被什麼給塞住了,啞著聲喊:「爹……你怎麼來了?」
他看著陳大炮那滿臉的胡碴子和已經濕透的襯衫,眼眶子瞬間就紅了。
「島上……島上這幾天台風,給養船停了,我……」
「老子在電話里怎麼跟你說的?」陳大炮一瞪眼,聲如悶雷。
「你媳婦懷著兩個娃,你讓她喝海帶湯?」
周大嘴一聽不樂意了,扭著胯走上來,伸手就要去翻陳大炮那兩個包裹。
「哎喲喂,好大的口氣!還老陳家帶了金山銀山不成?」
「陳老頭,你懂不懂規矩?上島的東西都得報備。這天寒地凍的,你別是帶了一堆爛棉花來占地方吧?」
「滾!」
陳大炮看都沒看,反手就是一巴掌。
他這一掌控制了力道,不是扇臉,而是直接抽在了周大嘴伸過來的手背上。
「啪!」
一聲脆響,周大嘴尖叫一聲,捂著手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跳開。
與此同時,包裹的一角因為剛才的劇烈落地,再加上被這妖風一扯,麻布裂開了一道縫。
「那是啥?」一個餓得眼發綠的小戰士盯著那裂縫。
雨水順著裂縫流進去,但裡面的東西被一層厚厚的鐵皮封得嚴絲合縫。
陳大炮乾脆把那麻布一扯。
幾個金燦燦的、印著洋文的鐵罐子露了出來。
「奶粉?那是……進口的進口奶粉?」有個懂行的兵驚叫了一聲。
在這個八三年的海島,這玩意兒比黃金都稀罕。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另一邊的包裹也露出了真容。
那是用油紙裹了幾層,卻依然擋不住那一股子醇厚肉香的……
陳年臘肉。
這肉被陳大炮用特製的料碼過,在那鹹濕的雨氣里,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勾人魂魄的口子。
碼頭上,咽唾沫的聲音此起彼伏,甚至蓋過了遠處的雷鳴。
「進口奶粉四罐,上好的陳年臘肉五十斤,外加阿膠紅棗和特種鋼釘。」
陳大炮冷冷地盯著周大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這些東西,夠不夠我孫子落地?夠不夠填你那張喜歡分糧票的嘴?」
周大嘴被這股子豪橫的物資和陳大炮殺氣騰騰的眼神嚇得連連倒退,半句話也憋不出來。
就在這時。
天邊猛地炸開一道赤紅的閃電。
一股子側向襲來的妖風,裹挾著近乎百里的時速,像一柄巨錘狠狠砸向了碼頭邊上的木質崗哨。
「不好!崗哨要塌了!」
那木質崗哨原本就是老舊建築,在海風裡搖晃了半天,此時那根承重的大梁竟然在眾人的注視下,發出了牙酸的斷裂聲。
而陳建鋒。
由於舊傷未愈,身法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正彎腰去撿掉落的雨衣,正好就在那大梁墜落的正下方!
「連長!躲開!」旁邊的小戰士驚聲高呼。
陳建鋒一抬頭。
那根黑壓壓的、足有腰粗的建築木樑,正帶著萬鈞之勢朝他腦門砸下來。
這種距離,這種速度,神仙也難救。
「給老子滾一邊去!」
陳大炮的一聲怒吼,仿佛比雷公還要響亮。
他原本背在身後的那根棗木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在了手裡。
他不退反進。
那一瞬間,陳大炮整個人就像是拉滿的硬弓。
「起!」
他跨步,擰腰,那根碗口粗的棗木棍帶著悽厲的破風聲,直接頂在了那根下墜的大樑上。
「轟!」
這種純粹的力量碰撞,讓周圍的雨幕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陳大炮雙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宛如盤踞在老樹上的小蛇,由於用力過猛,他腳下的石磚地板竟然傳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重達幾百斤的建築殘骸,就這樣被一根木棍,生生抵在了半空中。
離陳建鋒的頭,不過十幾公分。
「沒聽見老子說話?滾開!」
陳大炮又是一聲暴喝,雙臂猛地一推。
那一身在叢林裡獵過野豬、在死人堆里背過戰友的蠻力,在那一刻爆發到了極致。
巨大的橫樑竟然被他這一推之勢,強行反推回了風中。
「嘩啦!」
崗哨徹底垮塌在了一邊,碎木屑飛濺。
陳大炮收棍,站定。
他那一身濕透的軍便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那如鋼板般起伏的肌肉輪廓。
全場死寂。
只有風聲,和那些戰士們近乎停滯的呼吸聲。
他們看陳大炮的眼神,哪裡還是看一個老農?
這分明是一尊下凡的殺神!
「爹……」陳建鋒一屁股跌在爛泥里,半晌沒爬起來。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兒了。
陳大炮收起棗木棍,看都沒看那些目瞪口呆的人,只是過去一把拎起陳建鋒的衣領,像提溜雞仔一樣把他拽了起來。
他順手拍了拍兒子肩膀上的泥,語氣雖然依舊生硬,卻多了一絲藏不住的火氣。
「沒出息的東西,一個哨所就想收了你的命?」
「老子帶了金山銀山來,前面帶路。」
陳大炮轉過身,單手扶住獨輪車的推手,那沉穩的身姿在狂風暴雨中,竟顯出了一股子指點江山的霸道。
「去見我兒媳婦!」
他丟下這一句話,便在眾人震撼到近乎虛脫的注目中,推著那載滿希望和物資的車,大步流星地邁向了那模糊在雨幕中的家屬院。
周大嘴縮在人堆里,手還在發抖。
她突然發現,這位「分糧票」的老頭。
似乎要在南麂島這方寸之地,捅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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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大了。
海島家屬院,那排簡陋的土坯房。
在一盞昏暗的煤油燈下,懷胎近七個月的林玉蓮,正蜷縮在破舊的木床上。
由於長期營養不良,她那張原本該紅潤的臉蛋,現在白得透明。
她聽著窗外那震耳欲聾的風聲,手心裡全是汗。
「建鋒……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極其沉重、極其規律的腳步聲。
每一步踩在泥水裡,都像是有一柄重錘,敲在了這搖搖欲墜的小屋底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