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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鍋薑絲魚湯,硬生生壓住了全艦的魂!

  潛龍號發出一聲沉悶的嘶吼。

  那黑煙在狂風裡還沒等升空,就被直接拍碎在了鉛灰色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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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身一頭扎進浪窩子裡。

  那是真正的滔天巨浪,像是一堵堵幾十米高的灰牆,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這種時候,鐵皮艦艇就像是個被人隨手扔進激流里的爛核桃,除了拼命翻滾,一點尊嚴都留不下。

  二號副官艙。

  這地方雖然叫副官艙,其實也就三個平米大,狹窄得讓人喘不過氣。

  艙壁是冰涼的鐵板,透著股濃重的機油味。

  陳大炮盤腿坐在窄床上。

  他把那兩個如小山般的包裹靠在牆角,手裡的尼龍繩在掌心裡纏了一圈又一圈,死死勒住。

  他得保證這兩包東西不亂滾。

  裡面是給兒媳婦續命的補品,是給孫子造房子的鋼釘,也是他這輩子最後的指望。

  包裹要是散了,他能直接從這船上跳下去餵魚。

  「汪。」

  老黑蹲在床板旁邊。

  這斷尾巴的老貨,四條腿像釘子一樣釘在甲板上。

  船身往左斜四十度,它身子就往右擰一截。

  它那對招風耳立得老高,眼神冷幽幽的,盯著不斷發出牙酸聲響的艙門。

  這種程度的搖晃,對這頭在老山前線馱過炮彈、躲過地雷的軍犬後代來說,頂多算是撓痒痒。

  陳大炮拍了拍它的頭。

  「老夥計,想當年咱們在叢林裡鑽貓耳洞,那日子不比這舒坦?」

  陳大炮自言自語。

  他雖然面色平靜,但胃裡其實也在翻騰。

  到底是快五十歲的人了,再加上大病初癒。

  但他那雙眼,依舊亮得跟鷹一樣。

  他在數數。

  他在感受這船的頻率。

  他在判斷這超強颱風的中心,離南麂島還有多遠。

  「咔嚓!」

  艙外傳來一聲劇烈的脆響。

  緊接著,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混合著嘔吐物的酸臭氣。

  那味道像是長了腿,順著艙門的縫隙就往裡鑽。

  陳大炮眉頭一擰。

  這味道他太熟悉了。

  這是大面積暈船的信號。

  這種時候,要是全艦都趴下了,那是真要出大事。

  陳大炮猛地起身。

  他沒穿那件厚重的大衣,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軍便服。

  推開艙門。

  走廊里的燈光昏暗,忽明忽暗。

  由於船體傾斜,走廊的地板上全是橫流的黃水和碎瓷片。

  副艦長王長海此時正扶著扶手,跌跌撞撞地往炊事艙方向挪。

  他那張原本英挺的臉,現在白得跟死人沒區別,額頭上全是虛汗。

  「劉小三!死哪去了!」

  王長海嗓子全啞了。

  「晚飯……晚飯時間都過了半小時了!人呢!」

  他一邊吼,一邊扶著艙壁乾嘔。

  陳大炮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就像一尊在風浪中紮根的石塔。

  「別喊了。」

  陳大炮開口,聲音沉穩得有些嚇人。

  「聽這動靜,你那個炊事班已經全軍覆沒了。」

  王長海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大炮,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

  在這種能把人內臟都晃出來的頻率下,這老頭居然不用扶扶手?

  他就像是粘在地上一樣,上半身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老……老班長,您怎麼出來了?」

  王長海一邊說話,一邊又是兩聲乾嘔。

  「餓出來的。」

  陳大炮繞過王長海,大步流星地朝炊事艙走。

  「全艦官兵頂著這種浪保命,胃裡要是空了,膽汁都能吐出來。」

  「膽汁吐幹了,手腳就軟了。」

  「手腳軟了,這船就是一坨等死的廢鐵。」

  陳大炮每說一個字,腳下的步子就穩一分。

  王長海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老頭,真他娘的是個怪物。

  推開炊事艙的重型鐵門。

  陳大炮即便有心理準備,也被裡面的景象氣樂了。

  這哪是炊事艙?

  這簡直是個爛菜地。

  班長小劉,也就是剛才在岸上還挺神氣的小年輕,現在正抱著個裝泔水的塑料桶,吐得眼淚鼻涕橫流。

  另外三個炊事兵,一個趴在案板底下抽抽,兩個橫在灶台邊上裝死。

  地上的菜籃子翻了,幾顆爛白菜梆子和幾個土豆正隨著浪頭在地上歡快地滾來滾去。

  大鐵鍋里盛著半鍋冷水,正晃蕩出一圈圈讓人絕望的波紋。

  爐子是冷的。

  火,根本就沒生起來。

  「老……老班長……」

  小劉勉強抬起頭,眼神渙散,嘴角還掛著白沫。

  「真……真不行了。這浪太邪……火生不著,煙道倒灌……」

  陳大炮沒理他。

  他環顧四周,眼裡全是嫌棄。

  這種後勤素質,要是擱在他帶兵那會兒,這幫小崽子全得被他一腳踹進海里洗清醒了再上來。

  「沒用的東西。」

  陳大炮冷哼一聲。

  他走到灶台前,伸手試了試那鍋水的溫度。

  涼得刺骨。

  他猛地脫掉上衣,露出了那身跟枯樹根一樣虬結的肌肉。

  即便在昏暗的燈光下,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依舊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霸氣。

  「都給我往牆角縮。」

  陳大炮看向那幾個癱著的兵,語氣不容置疑。

  「別在這礙手礙腳。」

  「老班長……您這是要幹啥?」

  小劉愣住了。

  「救你們這些小畜生的命。」

  陳大炮單手抓起案板旁邊的一個木盆。

  裡面還有幾條沒處理的海魚,是原本打算做紅燒魚的。

  他沒用那把被小劉扔在一邊的輕型廚刀。

  他從腰後,抽出了一把。

  那是他自備的,用火車彈簧鋼打出來的老式菜刀。

  厚重。

  漆黑。

  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血氣。

  陳大炮把那幾條海魚往案板上一摔。

  「砰!」

  這一聲,比海浪砸在船殼上的動靜還要響。

  那些還在裝死的炊事兵,硬是被震得清醒了幾分。

  船身猛地又是一個大角度傾斜。

  小劉慘叫一聲,抱著水桶往後滑。

  可陳大炮。

  他的腳尖抵在甲板的縫隙里,膝蓋微曲。

  整個人就像是成了潛龍號的一部分。

  哪怕船身搖晃到了極點,他的手,穩如泰山。

  「看好了。」

  陳大炮吐出三個字。

  刀光閃過。

  那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動作。

  刮鱗、去鰓、破肚。

  一氣呵成。

  快到什麼程度?

  小劉只看見幾道銀光在空中飛舞。

  不到三十秒,三條海魚被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

  連魚刺都順著紋路被挑了個乾淨。

  接著。

  陳大炮從亂糟糟的菜筐里翻出一塊老薑。

  他沒用刀背拍,而是單手按住。

  「篤篤篤——」

  那聲音極其密集。

  不像是剁菜,倒像是機槍掃射。

  等他手拿開。

  案板上是一堆細如髮絲、長短一模一樣的薑絲。

  那份精準度,看得王長海都忘了嘔吐。

  「火!」

  陳大炮吼了一聲。

  沒人敢動。

  他自己一腳踢開爐灶前的廢柴,單手拉風箱。

  「呼哧——呼哧——」

  風箱的節奏,竟詭異地和海浪的頻率重合了。

  原本因為煙道倒灌而死活生不著的火,在陳大炮手裡,硬是憋出了一簇暗紅。

  緊接著。

  「轟!」

  火苗子竄了起來。

  把陳大炮那張布滿風霜的臉映得通紅。

  「老黑,守門!」

  守在門外的老黑低吼一聲,威風凜凜地立在那裡。

  幾個原本想來看熱鬧、順便討口熱水喝的暈船兵,被老黑那雙冷幽幽的眼一瞪,全都縮回了脖子。

  鐵鍋燒熱了。

  冒起了青煙。

  陳大炮單手抓起那把重達十斤的大鐵勺。

  他沒用油。

  直接把幾條魚丟進鍋底。

  「刺啦——!」

  一股濃郁到極點的焦香味,瞬間炸裂。

  那味道極其強橫,像是一柄利劍,直接刺穿了滿艙的酸臭氣。

  薑絲下鍋。

  去腥,散寒。

  陳大炮在船身最劇烈的一下顛簸中,右手穩穩地扣住鍋沿,左手將一桶涼水傾倒而入。

  「轟——」

  白煙升起。

  那些正在嘔吐的新兵們,聞到這股香味,胃裡的酸水竟然奇蹟般地止住了。

  這是一種生命本能的渴望。

  半小時後。

  那一鍋白得像奶一樣的薑絲魚湯,在巨大的飯桶里翻滾。

  陳大炮沒放什麼複雜的佐料。

  只有一把海鹽,和一點點他從包裹里偷著摳出來的白胡椒。

  但在這種環境下,這就是頂級珍饈。

  「去。」

  陳大炮用大鐵勺指了指已經看傻了的小劉。

  「把這桶湯抬出去。」

  「每人一碗,燙著嘴喝。」

  「喝不下去的,順著嗓子眼往裡灌。」

  「老子陳大炮的湯,喝了之後要是還吐,那就把胃摳出來扔了,別在這丟人現眼。」

  小劉哆嗦著站起來。

  他聞到那股魚湯味,感覺渾身都有了勁兒。

  王長海作為副艦長,頭一個端起碗。

  湯很燙。

  帶著薑絲的辛辣和魚肉的鮮甜。

  一口下肚。

  那股子熱氣順著食道直接炸開到四肢百骸。

  原本冰涼的手腳,瞬間暖了。

  原本翻江倒海的腸胃,被這股厚實的味道給壓住了。

  「好!」

  王長海猛地一拍大腿,眼裡全是對陳大炮的敬畏。

  「好一個老班長!」

  「這手藝,這身板……」

  「老子這艘潛龍號,今天算是遇到真神了!」

  消息在極短的時間內傳遍全艦。

  那些原本趴在吊床上等死的兵,聞著味兒,一個接一個地爬了起來。

  他們互相扶持著,在那搖晃的走廊里排隊。

  每人領到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

  原本死寂的船艙,開始有了人聲。

  開始有了活氣。

  陳大炮卻已經重新穿上了他的灰色大衣。

  他甚至沒喝一口那鍋湯。

  他冷冷地看著那些因為一碗湯就對他感恩戴德的小崽子。

  「這就是我兒待的地方?」

  陳大炮拍了拍圍裙上的灰,冷哼一聲。

  「這種風浪就癱了,要是敵特摸上來,你們是打算用嘔吐物淹死對方嗎?」

  他的聲音不大。

  但在一片咕嚕咕嚕喝湯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全艦官兵,無一人敢抬頭。

  小劉更是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陳大炮沒再廢話,他牽著老黑,在眾人如看海龍王降世般的目光中,穩步走回了副官艙。

  他的包裹還在那裡。

  他的執念還在那裡。

  潛龍號在魚湯的暖氣里,在這老兵氣場的鎮壓下,終於劈開了那一層層厚重的灰牆。

  南麂島的輪廓。

  在那雷鳴電閃的地平線上,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