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葵島的血光,已經徹底熄滅。
夜空之中,只剩雷雲散盡後,一縷清冽的月光,靜靜灑在滿島焦土之上。
蔡家老祖怔怔立在半空,望著眼前這一幕,嘴唇哆嗦了半晌,才終於擠出一句話。
「前、前輩……您到底是……」
陸澤緩緩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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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了一眼那座已成廢墟的島嶼,又看了一眼血泊之中那些早已沒有生息的屍身,目光沉了沉。
「蔡道友。」
他語氣溫和,抬手一翻,一枚令牌浮於掌心。
令牌非金非玉,通體玄青,正面刻著一道翻湧的海紋,背面則是三個古樸小字——巡查使。
「我是西南巡查使,陸澤。」
他頓了頓。
「路經此地,順手鎮壓邪修。」
蔡家老祖身子一震。
他當然認得這枚令牌。
星海盟的巡查使,手執令牌,可行走諸城、稽查世家、先斬後奏——那是連老牌金丹都要給三分薄面的人物。
他急忙收斂氣息,整了整殘破的衣袍,深深一拜。
「多謝陸巡查使救命!」
一拜下去,一行濁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不然……小老兒我,今日也要殞命了。」
陸澤看著他,沒有說話。
有些傷痛,是安慰不了的。
他方才來得不算晚,可到底是晚了一步——滿島生靈,只剩這他一個人了。
「不必。」
陸澤擺了擺手。
「你可去雲州島宋家上報,海都自會替你處理好後續。」
他抬手一揮,被銀絲劍氣纏縛的尤開北與黑袍修士,凌空浮起,跟在身後。
「這兩人,我先帶走了。」
「好,好……」
蔡家老祖連聲應著,一路躬身。
「巡查使慢走。」
陸澤不再多言,化作一道青虹,沒入夜空。
蔡家老祖立在原地,目送那道青光消失在星河盡頭,又緩緩回過頭,深深看了一眼自家的族地。
斷壁、焦土、血泊。
他閉了閉眼,終究沒有落下去。轉身化作一道黯淡遁光,朝著雲州島的方向,飛去。
……
三日後。
歸陣島。
日頭正好,暖融融地照在一方小院之中。
青竹環抱,竹影搖窗。院角一方石桌上,攤著一本劍譜,旁邊擺著兩碟靈果——一碟青玉李,一碟赤晶棗,皆是一階上品,尋常人家捨不得吃。
白秋盈趴在桌前,一手撐著下巴,一手翻著劍譜,看得津津有味。
她今日未著長袍,只穿一身青色紗裙,長發鬆松挽著,露出一截白皙脖頸。
腰間那兩柄紫白飛劍斜斜掛著,劍穗垂到石凳上,隨風輕晃。
「果然……」
她一邊看,一邊晃著腦袋,一本正經地感嘆。
「還是劍法更厲害,也更美觀。」
她翻過一頁,又「唔」了一聲。
「師尊當年,一手劍陣打遍同階……嘖,可惜我沒學到。」
一旁,一條銀白小蛇正懶洋洋地攤在陽光里。
鱗片層層疊疊,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白玉靈光。
它半眯著眼,尾巴尖兒偶爾一甩,愜意得很。
忽然,小玉猛地睜開了眼睛,蛇信吐了吐。
它昂起頭,朝著院外某個方向,定定望著。
可白秋盈依舊沉迷劍法,並未察覺異動。
直到——
投在紙頁上的陽光,被一道陰影擋住了。
白秋盈一怔,猛地抬頭。
「啊!」
一隻大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
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來,特別溫暖,也特別的……熟悉。
白秋盈少女的嬌軀,微微顫抖起來。
眼眶,一下就紅了。
豆子大的淚珠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顆一顆,砸在劍譜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師尊……嗚嗚……」
一個溫和的男聲,在她頭頂響起。
「乖。」
白秋盈再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一頭撲進陸澤懷裡。
臉蛋貼到那結結實實的胸膛上,聽著那沉穩的心跳,她才終於確定這不是一場夢。
陸澤抬手,替她揩去臉上的淚花,目光里滿是疼愛。
「小盈兒,你長高了不少呢。」
白秋盈揚起小臉,眼睛紅紅的,卻努力咧開一個笑。
「是師尊走得太久了。秋盈,長大了。」
「嗯。」陸澤點頭,「長大了。」
這時,小玉順著他的衣袖,一路爬上肩頭,蹭了蹭他的臉頰。
「大哥,你回來了。」
陸澤嘴角一揚。
「小玉,你不想大哥嗎?」
小玉微微一僵。
前幾日那條威風凜凜、鋒芒畢露的金丹大妖,此刻乖乖縮成一條小蛇的模樣,重重點頭。
「想。我和盈妹妹,時常都會夢到你呢。」
陸澤伸手,揉了揉它的蛇首。
……
坐下來之後,白秋盈才從他懷中退出,卻不肯走遠,徑直坐在了陸澤腿上。
一隻手還攥著他的衣袖,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又要不見了。
「師尊,你去了哪裡?走了好久好久。」
「天樞海域。」陸澤道,「走的地方不少。」
「有打大妖嗎?」
「有。」
「打了幾頭?」
陸澤想了想。
「記不清了。」
白秋盈「哇」了一聲,眼睛亮起來。
這時,桌上忽然「骨碌碌」滾過一團紫金色。
金雷跳上石桌,圓鼓鼓的身子在上面滾了兩圈,才堪堪停住,仰起頭。
「小盈妹妹!小玉妹妹!」
「好久都沒見到你們了!」
白秋盈一把將它抓起來,好生捏了捏。
軟乎乎的,彈性十足。
「金雷,你一點變化都沒有。」她笑得眉眼彎彎,「還是像個球一樣。」
「胡說!」金雷瞪眼,「我可是金丹大妖!」
「金丹大妖也沒有一丁點變大呀。」
白秋盈晃著它,方才那點淚意,早被笑聲衝散了。
一旁的陸澤,看著這生動的一幕,奔波良久、始終不曾安定的那顆心,如今,終於放下了。
……
山腰另一處小院。
簡薇剛處理完一摞族務,揉了揉眉心,給自己泡上一杯靈茶。
窗外,一隻橘貓正打著哈欠。
毛髮金黃,體型溜圓,攤在窗台上,被養得油光水滑。
「金橘。」
簡薇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
「你不能再胖了。」
橘貓「喵」了一聲,翻了個身,懶懶地不理她。
如今,她儼然已是家族的核心成員。
族中事務、外務往來、島嶼調度,大半都經她之手。
族裡幾位長輩私下裡說過——再過些年,族長之位,怕是要落到她頭上。
她自己也想過。
帶著簡家,走得更遠一些。
正想著,小院的大門忽然被敲響。
篤篤篤。
「簡薇姐姐!快開門呀!」
「快開門!」
門外傳來清脆的少女聲,一聲比一聲急。
簡薇一怔,匆忙放下茶盞下樓。
秋盈這孩子,今日怎麼這般急切?莫不是出了什麼要緊事?
她伸手拉開大門。
門外,站著白秋盈。
而在白秋盈身後,立著一個青袍男子。
目光柔和,帶著笑意。
那氣息收斂了許多,幾乎不露分毫。可那份從容的氣度,卻怎麼也掩不住。
「陸……陸大哥……」
簡薇只覺得心頭一股熱流,猛地涌了上來,撐得胸口發悶。
一時間,竟連話都說不利索。
陸澤點了點頭。
「簡薇,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