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斥候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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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通。
那個不可一世的錦衣衛指揮使,如今就在營中,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趙無極面無表情,只是平靜地揮了揮手。
「知道了。」
他策馬前行,身後王虎等人緊緊跟隨,一行人向著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遠遠的,連綿的營帳和跳動的篝火,出現在視野之中。
營寨門口,幾名身披重甲的將領,早已等候在此。
為首的一人,是跟隨趙無極多年的副將,鬚髮皆白的老將軍李田。
看到趙無極的身影出現,李田等人臉上,那緊繃的神情,才稍稍鬆弛了幾分,連忙迎了上來。
「王爺!」
「您總算回來了!」
「末將等,都快急死了!」
他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趙無極,生怕他少了一根汗毛。
趙無極翻身下馬,將馬韁丟給親衛。
「我沒事。」
「都進來說話。」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帥帳走去。
帥帳之內,燭火通明。
幾名核心將領分列兩側,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趙無極沒有隱瞞。
他將自己在狼牙谷的所見所聞,將那份與青州簽訂的盟約,一五一十地,對這幾位生死與共的袍澤,和盤托出了。
他講到了那亮如白晝的不夜之城。
講到了那名為奔雷,能吞噬火焰力量的鋼鐵心臟。
講到了那一天能耕地上百畝的鐵牛,和一天能跑上千里的鐵馬。
更講到了張河那個,要讓天下人吃飽穿暖的宏願。
帥帳之內,一片死寂。
李田等幾位老將,臉上的神情,在燭火的映照下,變幻不定著。
從最初的難以置信。
到中途的駭然與震怖。
再到最後的,長久的沉默。
狼牙谷里的一切,像一柄看不見的巨錘,將他們數十年戎馬生涯,建立起來的認知砸得粉碎了。
他們戎馬一生,為之奮鬥,為之流血犧牲,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是那個猜忌功臣,視百姓如豬狗的皇帝嗎?
良久。
老將李田抬起頭,他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最後一絲對皇室的忠誠,伴隨著一聲長嘆,煙消雲散了。
「王爺,您決定吧。」
「我這條老命,跟您走到黑了!」
「我等,誓死追隨王爺!」
其餘將領,也齊齊單膝跪地,聲音決絕。
趙無極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都起來吧。」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陡然轉冷。
「提審錦衣衛指揮使,錢通!」
帳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很快,被關押了數日的錢通,被兩名親衛押了進來。
他身上的飛魚服早已皺巴巴,臉上也帶著幾分憔悴。
可骨子裡的那份傲慢,卻依舊還在。
一進帳,他便看到了,端坐於主位之上的趙無極,當即厲聲喝道。
「趙無極!」
「你好大的膽子啊!」
「竟敢囚禁朝廷命官啊!」
「你這是要造反啊!」
面對他的質問,帳內的所有將領,都露出了冰冷的殺意。
趙無極卻沒有任何動怒的跡象。
他甚至站起身,親自提起桌上的水壺,為錢通倒了一杯水。
「錢指揮使,一路辛苦了。」
「坐下,喝口水潤潤喉嚨。」
這反常的舉動,讓錢通心頭一跳。
他看著趙無極遞過來的水杯,一時間竟不敢去接。
趙無極也不在意,將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緩緩坐了回去。
「錢指揮使,本王今天找你來,是想給你指兩條路。」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錢通強撐著,冷哼一聲。
「我倒要聽聽,王爺要給本官指什麼路!」
趙無極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條路。」
「你現在立刻,寫一封奏摺回京城。」
「就說本王,一路南下,憂思成疾,又不慎感染了風寒。」
「在返回北境的途中,突發重病了。」
「如今已經臥床不起,性命垂危了。」
錢通的臉色,微微一變。
趙無極繼續說道。
「這封奏摺寫好了,你就是我北境的貴客了。」
「本王保證,會好吃好喝地供著你,保你性命無憂。」
「等到時機成熟,自會放你離開的。」
錢通聽完,怒極反笑。
「趙無極,你當本官是三歲孩童嗎!」
「讓我欺騙皇上?」
「你死了這條心吧!」
趙無極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的。
他收回手指,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看來我的錢指揮使,是想選第二條路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
「第二條路,也很簡單。」
「你不合作。」
「那麼明日一早,就會有軍報傳出。」
「錦衣衛指揮使錢通,與京城信使,在押送回京的途中,不幸遭遇小股蠻族斥候的襲擊。」
「兩人為國盡忠,英勇殉國,屍骨無存。」
錢通的心臟,猛地一縮!
趙無極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冰,砸在他的心上。
「當然,我的士兵們,會在打掃戰場時,從那位信使的身上……」
「搜出一份,他隨身攜帶的,皇上給你的密旨。」
「密旨的內容嘛,就是讓錢指揮使你,想辦法讓本王,在回京的途中病歿而亡。」
「轟!」
最後幾個字,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錢通的頭頂!
他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那份密旨,無論真假!
一旦公之於天下,以當今皇帝那多疑猜忌的性子。
為了掩蓋這天大的醜聞,為了皇家的顏面!
皇帝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將他遠在京城的錢氏一族,滿門抄斬了!
一個不留!
以絕後患!
自己還要為皇上背這口大黑鍋!
「不……不……」
錢通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乾淨淨。
他渾身篩糠般地抖了起來,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呢喃。
看著他那副崩潰的樣子,趙無極決定,再給他添上一把火。
「錢指揮使,你是個聰明人。」
「這大楚的天下,快要變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是給一個行將就木的王朝陪葬,還是為自己,為你錢氏滿門的未來,博一條全新的出路呢。」
「你該好好選一選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了。
錢通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時路上聽到的,那些關於青州,如同神話般的傳聞。
又想到了趙無極此刻,那有恃無恐的平靜。
他明白了。
趙無極不是在嚇唬他。
這一切都是真的!
「噗通!」
錢通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中滿是掙扎與恐懼。
一邊是虛無縹緲的忠誠,和整個家族的覆滅。
一邊是屈辱的妥協,和一線生機。
這個選擇,根本不需要做。
許久。
他抬起頭,那張慘白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的聲音,吐出了幾個字。
「我...寫……」
「我寫!」
趙無極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來人,筆墨伺候!」
筆墨紙硯很快被送了上來。
在趙無極一句句的提醒和授意之下。
錢通這位錦衣衛指揮使,充分發揮出了,自己專業級的文筆功底。
他將一份鎮北王病危的奏報,寫得是聲情並茂,字字泣血了。
把一個憂國憂民,卻又心力交瘁,最終病倒在床榻之上的王爺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寫完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癱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趙無極拿起奏報,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奏報被小心地,用蠟丸封好。
隨後,那名同樣被嚇破了膽的京城信使,被帶了進來。
「拿著它,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記住,路上若是耽擱了,或是弄丟了,你的家人……」
趙無極沒有把話說完,但那信使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保證。
「王爺,您放心!」
「奴才一定送到!」
「一定送到!」
一隊親兵,當即護送著那名信使,快馬加鞭,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帳內,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這道來自京城的催命符,如今反倒成了,王爺最好的護身符。
然而,這口氣還沒松到底。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無比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將領,甚至來不及通報,就手持一份軍報,面色凝重地沖了進來。
「報!」
「王爺!」
他單膝跪地,聲音急切。
「西面駐防的孫將軍、趙將軍等幾位將領,聯名上書!」
「質疑您為何按兵不動,坐視朝廷危難!」
將領抬起頭,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們……他們揚言,若您再無動作,他們就要效仿前朝故事,帶兵清君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