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質問的雷音在灰白的夢境中碾過。
底下跪伏的雜役僧們把頭貼在地上。
平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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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然是不平等的，這個世道哪來的平等？
這些進寺之前連大字都不識一個的粗人早就知道這世道有多黑。
他們進了憫生寺，穿上了這身僧袍，僧人才教他們誦經。
佛經上告訴他們眾生皆苦，告訴他們眾生平等，無有高下。
這便是他們苦熬數十年的念想。
只要把這輩子熬過去，下輩子就能去極樂。
但若是世尊錯了呢？
但若是這大乘佛法騙了他們呢？
要是連佛都不講平等，那他們日夜念的什麼經？
拜的什麼佛？
半空中的黑光如同尖刀，一點點剝開他們裹在心上的結痂。
自身信仰與幾十年來流過的血汗在胸腔里互相撕咬。
怎麼可能甘心！
人群中一個枯瘦的雜役僧流下淚水。
他名叫李二牛。
爹娘在饑荒那年把最後兩畝地給賣了。
換了幾塊散碎銀子，全填進了憫生寺的功德箱。
爹娘供奉前還抓著他的手笑。
說二牛進了憫生寺，以後也是羅漢金剛了。
結果他在後山齋堂挑了整整二十年的水。
後背的皮被扁擔磨爛了結痂，結痂了再磨爛。
後來白石觀音像前死了一對老叫花子。
他去收屍，送去白石窯。
看身形仿佛是他爹娘，又或者是別人的爹娘。
老兩口臨死都以為自己的兒子在寺里當羅漢。
「憑什麼。」
他喉嚨里擠出聲音。
「憑什麼啊！」
聲音終於化作悽厲的嘶吼。
「憑什麼！」
怨氣在夢境中傳染開來。
一張張麻木的臉龐開始掙扎。
黑光剖開了他們心中的疤痕，信仰的麻醉被消除，讓他們重新感受到痛楚。
活著的痛楚。
半空中的黑光人形在這股怨氣中越發高大。
那背後的黑色光輪愈發深邃。
「人人皆具如來智慧德相，皆可成佛。」
雷音再次響起。
「爾等每日在摩羅前跪拜祈求，求的什麼佛？」
「己乃心中佛！爾等為何從不曾求己？！」
「既受這般磋磨，既知這般不公。」
「爾等...為何不反抗！」
質問聲把他們最後一塊遮羞布也扯了下來。
有僧人聲淚俱下，哭啼得像個孩童。
「我不敢。」
「戒律院有武僧，住持院有上人。」
「我怕死，我怕痛！我不敢啊！！！」
他只是個挑水的雜役，連一門粗淺的外家功夫都沒學過。
拿什麼去反抗？
去送死嗎？
黑光人形垂下眼眸，神情悲憫。
「眾生畏怖，畏懼，畏刀劍加身。」
那聲音變得親和。
「又恐孑然獨行，怕身遭無人。」
「此乃人之天性。」
黑光從半空垂落，鋪陳在所有雜役僧的腳下。
「倘若，吾給爾等一個機會。」
「讓那棍棒不那麼煞人，讓那法術不那麼靈妙。」
陸恆的聲音在每一個夢境中低語。
「爾等可願，與我同行？」
話音落下。
整個灰白的夢境被徹底點燃。
粘稠的黑光順著他們的腳踝一路向上攀附。
底下僧人慢慢抬起頭。
看著半空中那個捏著說法印的黑光人形。
那不是佛。
可那尊人形卻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
一個活得像個人的機會。
倘若那棍棒不那麼煞人，那法術不那麼靈妙......
可願同行？
心旌搖曳！
他們閉上眼睛，任由黑光將他們軀體完全包裹。
「吾等願意！」
他們的聲音不再顫抖。
四周數個雜役僧同樣抬起頭。
原本渾濁的眼睛裡如今只剩下純粹的黑意。
「吾等願意！」
聲音從小到大，最終匯聚成一股狂潮。
數以百計的底層僧人在夢境中五體投地。
虔誠拜服。
這股黑色的逆流已經順著管網，悄無聲息地紮根在憫生寺的底層基石之中。」
黑光人形收起說法印，食指指向住持院。
「若逢佛，便殺佛。」
「若逢祖，便殺祖。」
「若逢羅漢，便殺羅漢。」
「始得解脫！」
這是當年臨濟宗禪師的呵佛罵祖之言，原意本是破除對偶像的執念，明心見性。
但在陸恆天魔侵染的扭曲下。
這段傳世的佛經成了最純粹的殺伐之音，成了一把真正遞到他們手裡的刀。
底下的雜役僧們跟著念誦。
「若逢佛，殺佛。」
「若逢祖，殺祖。」
怨氣和黑光順著這段大逆不道的經文在管網中激盪。
「從今日起，不必再拜摩羅，不必再念大悲。」
陸恆撤回大半意識。
留下的黑光在夢境中落下最後聲音。
「去尋一把刀。」
「待火雲染天之際。」
「吾等共向極樂！」
底下僧人垂首。
「謹遵，上師！」
黑光人形的輪廓開始渙散。
最後那輪深邃的黑色光輪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灑落在每一個僧人的額頭。
那些光點鑽進他們的意識，消失不見。
夢境徹底熄滅。
陸恆的意識順著願力管網，一路抽離，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他站了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一回眸，發現桌上那根蠟燭已經燒得只剩個屁股。
他看向房間，兩張木床上都躺著人。
杜明笙蜷縮在靠牆的那張床上，側著身子，像只小貓。
紫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
另一張床上的兩人睡姿倒是文雅不少。
沈令兮和蘇躍並排躺著。
沈老師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姿勢端正。
蘇躍因為肋骨有傷，只能仰躺著，一隻手搭在額頭上，睡得不太安穩。
陸恆脫下身上的橡膠雨衣，收進玩家空間，走到杜明笙的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從背後環住少女的腰。
杜明笙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身體微微動了動。
「是我。」
陸恆在她耳邊低聲說。
熟悉的聲音讓杜明笙放鬆下來。
她抓住陸恆搭在自己腰上的那隻手，拉到胸前抱住。
然後繼續睡去。
蠟燭終於燃盡。
禪房中，只剩外界的風雨聲。
而在憫生寺齋堂旁邊的柴房裡。
李二牛睜開了眼睛，他從通鋪上坐起來。
身邊還躺著十幾個跟他一樣的雜役僧。
他們都醒了。
一個個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李二牛掀開被子，走到柴房的角落。
那裡堆著一些農具，他伸手，從裡面抽出一把柴刀。
他低頭看著這把刀。
上師說，要去尋一把刀。
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