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醒的時候,老趙已經走了整整兩天。他在睡袋裡睜開眼,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又是個陰天。阿傑還在旁邊打著鼾,睡袋蹬開了一半,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面。他沒有叫醒他,穿上鞋,輕手輕腳拉開門。
走廊里很安靜。監控室的門半開著,小凡坐在屏幕前,旁邊放著一杯涼了的薄荷茶。六個畫面安靜地亮著。正門的碎石堆,側門的竹林,下雨移到大廳的育種箱,地下室的入口,溶洞通道。她在看一本中草藥識別圖譜,翻到魚腥草那一頁,手指點在書頁上,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背功效。
「早。」
她抬起頭。「早。趙叔走了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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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林深靠在門框上,看著屏幕上溶洞通道的畫面。營地燈還亮著,照在那堆沉默的巨石上。兩天前老趙走的時候,那塊最大的石頭剛被砸出一道貫穿的裂紋。昨天他和阿傑、大劉順著裂紋又鑿了一整天,剝離下來幾塊小的,最大的那半塊還卡在原處。進度比他預想的慢。石灰岩雖然不算硬,但越往裡越緻密,鑿子卡進裂縫裡,掄十幾錘才能崩下來巴掌大的一片。碎石頭倒是裝了幾十袋,沿著溶洞通道的牆根碼了一排,像一道灰色的矮堤。
「今天繼續?」小凡問。
「繼續。」
阿傑從走廊那頭趿著鞋過來,頭髮照例亂得像鳥窩,嘴角沾著幹了的牙膏沫。他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起床氣的沙啞:「今天能弄完嗎?」
「弄不完。」林深說,「最大的那塊還沒動。今天能把它取下來十分之一就不錯了。」
阿傑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三人下到溶洞的時候,大劉已經在裡面了。他蹲在那塊大石頭前面,用手電照著昨天鑿出的缺口。缺口大約有臉盆大小,邊緣參差不齊,露出石頭內部灰白色的斷面。從缺口裡滲出來的風比昨天明顯了一些——把手掌貼上去,能感覺到一絲涼涼的氣流從石縫裡往外擠,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的氣息。
「風大了。」大劉說。
阿傑湊過去,把臉貼近缺口。氣流拂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聞了聞,然後猛地睜開眼,轉頭看著林深,臉上帶著一種發現了新大陸的表情。
「林深!你快聞!這風裡有泥土的芬芳!」他的聲音在溶洞裡迴蕩了一下,被石壁吸收了大半,但還是聽得出那股壓不住的興奮,「就是那種——那種,下完雨之後,太陽曬在土上的味道!這後面肯定是一塊寶地!我們加快進度,快快快!」
話還沒說完,樓梯方向傳來一聲輕笑。小寧端著她那盤豌豆苗從台階上走下來,營地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嘴角彎著,眼睛眯起來。
「呦呦呦,你還懂濕潤的泥土芬芳呀?」她把豌豆苗淺盤放在溶洞入口的石台上,轉過身,雙手抱在胸前,「阿傑同學,你有沒有想過,外面下了兩天的雨,現在雨停了,太陽出來了,怎麼聞都是這個味道呢?還寶地!通過去的說不定是另外一個溶洞,或者就是野外隨便一個什麼山坡。運氣好是溶洞,我們還能想想辦法種點東西。萬一是野外其他地方——說不定是熊窩,或者野豬窩,或者其他什麼危險等著我們呢。」
阿傑臉上的興奮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小寧說得句句在理,他一時找不到破綻。嘴角垮下來,眉頭擰著,像一個剛把積木搭到最高處就被人碰倒的小孩。
林深把手電筒放在石頭上,光柱朝上照著洞頂,在幾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小寧,阿傑說的,還真有可能是真的。」
小寧轉頭看著他。
「我和阿傑出去探過地形。基地所在的山體不是孤立的,山脊線像馬蹄一樣圍攏過來,把中間圈成一個巨大的凹陷。四面都是山壁,近乎垂直,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谷底。典型的溶蝕盆地。」林深蹲下來,用手指在鋪滿碎石的地面上畫了一個圈,「如果這條通道的方向沒錯,它通向的就是那個盆地。至於盆地裡面是什麼——可能有土,可能有水,可能有植被,也可能像小寧說的,有熊,有野豬,有其他危險。但至少,那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從外界看不見的空間。不是露台上那幾個育種箱能比的。」
阿傑的嘴角又翹起來了。他挑著眼看小寧,下巴微微揚起,臉上帶著一種「你看,我說對了吧」的得意,但沒敢說出口,怕又被懟回來。
小寧看了他一眼,翻了個白眼,轉過身蹲到石台旁邊,把那盤豌豆苗往營地燈的方向挪了挪。紗布下面的豌豆已經徹底泡開了,種皮裂開,嫩白色的根尖從裂口裡伸出來,彎彎曲曲地扎進紗布的纖維里。有幾粒性子急的,根尖已經長到半厘米長,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濕潤的光澤。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紗布,確認濕度夠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希望如此吧。」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然後端著淺盤往通道裡面走了幾步,找了個更平整的石台放下,又調整了一下營地燈的角度,讓光正好照在紗布上。
阿傑看著她蹲在那裡擺弄豌豆苗的背影,嘴角的得意慢慢收了起來,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他彎腰拎起靠在牆邊的撬棍,走到大石頭前面,把撬棍卡進昨天鑿出的缺口裡。
「幹活幹活。」他說,聲音比平時低。
林深拿起另一根撬棍,卡進缺口的另一側。大劉掄錘。錘子落在撬棍尾端的聲音在溶洞裡迴蕩,一下,一下,節奏均勻,像一顆緩慢而固執的心臟在跳動。
這一天,老趙走後第三天,他們在那塊大石頭上鑿了整整一個上午。撬棍換了好幾個角度,大劉的錘子掄了幾百下,碎石屑在營地燈的光柱里飛舞,落了四個人一頭一臉。缺口從臉盆大小擴到兩個臉盆大小,石頭內部的裂隙沿著天然紋理一點一點延伸。阿傑把撬棍卡進一道新裂開的縫隙里,林深和大劉同時往下壓,石頭髮出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一塊大約十斤重的碎片從主體上剝離下來,砸在通道地面上,揚起一團灰白色的粉塵。
阿傑蹲下來,把碎片抱起來,掂了掂。「這一塊,算十分之一嗎?」
大劉用手電照著缺口看了看。「差不多。裡面還有一大半卡著。照這個速度,再來三天,這塊大的能清掉。」
「三天。」林深把撬棍靠牆放好,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趙叔回來之前,通道至少能清到單人側身通過的程度。」
阿傑把手裡的碎石塊碼到牆邊的矮堤上,直起腰,看了一眼通道深處。營地燈的光照不到那麼遠,裡面是一片濃稠的、幾乎有質感的黑暗。但從缺口裡滲出來的風,比早上又大了一絲。他把手掌貼在缺口上,那股潮濕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涼意從指縫間穿過,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撥動。
他沒有再說什麼「泥土的芬芳」。只是把手收回來,拍了拍掌心的灰,彎腰拎起了撬棍。
第四天清晨,老趙醒了。
他是被自己的心跳聲叫醒的。不是比喻,是真的聽見了——血液衝擊耳膜的聲音,沉悶的、一下一下的,在安靜的鋪子隔間裡格外清晰。他睜開眼,頭頂是雜貨鋪隔間發霉的天花板,牆角有一片滲水的痕跡,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掌。
他在黑暗中坐了幾分鐘,讓心跳平復下來。然後擰開水壺蓋,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帶著淨水片殘留的淡淡氯味。他含在嘴裡,慢慢咽下去。又從背包里掏出壓縮餅乾,咬了一口,嚼。鋸末味,鹹的。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到完全變成糊狀再咽。今天需要體力,需要清醒的頭腦,需要每一塊肌肉都聽使喚。
吃完,他把東西收好。水壺塞回背包側袋,壓縮餅乾的包裝袋疊好塞進頂袋。砍刀從右手邊拿起來,插回背包側袋,刀柄朝下,用綑紮帶遮住大半,只露出剛好夠握住的長度。短撬棍插在背包和背部之間的縫隙里,手柄朝上。複合弓的弓片已經拆了,和箭囊一起用防水布裹著捆在背包側面。他今天不打算用弓。在樓道里,弓施展不開。鈍器。
他把手伸進背包最外層,摸到那個從五金店順來的東西。一根鐵棍,大概四十公分長,直徑兩厘米多,一頭是平的,另一頭被砂輪打磨過,收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尖。不算鋒利,但刺下去足夠捅穿。他握著鐵棍,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正手,反手,橫握。重心偏前,掄起來慣性大。行。他把鐵棍插進背包側袋,和砍刀並排,手柄朝上。
還有一個東西。他從背包底層翻出來——一個不鏽鋼鍋蓋,是從昨天雜貨鋪貨架下面找到的。鍋蓋不大,直徑大概三十公分,邊緣有一圈卷邊,內側有一個把手。他把左手伸進把手,握緊,小臂內側貼著鍋蓋背面。像一面小盾。擋不住子彈,擋不住大力劈砍,但擋一下喪屍的手、擋一下飛濺的碎玻璃,夠了。他把鍋蓋掛在背包側面的綑紮帶上,用防水布蓋住。從外面看,只是一個鼓包。
然後他站起來,把背包上肩。
捲簾門拉起來的時候,他拉得很慢,一寸一寸往上提,每提一寸就停下來聽一聽。門外沒有聲音。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越來越寬的金線。他把捲簾門提到剛好夠彎腰鑽出去的高度,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裡沒有人。沒有喪屍。對面那棟老樓的鐵門還關著,門上貼的紙被雨水打濕過,又曬乾了,皺巴巴的,字跡模糊成一團。
他鑽出去,把捲簾門輕輕拉回原位。
從這裡到秀蘭宿舍,直線距離不到三百米。他走了將近四十分鐘。
不是路難走,是他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聽前面巷子裡有沒有喉音,聽後面有沒有腳步聲,聽兩邊樓房裡有沒有異常的動靜。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地面是水泥的,被雨水衝過,低洼處還積著淺淺的水坑。他繞開每一個水坑,不是因為怕濕鞋,是因為踩水有聲音。
拐過第三個巷口的時候,他聽到了。
喉音。沙啞的、濕漉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種。不止一隻。
他貼牆站定,屏住呼吸。喉音從前面巷子的岔口傳來,忽遠忽近,像在徘徊。他把鐵棍從背包側袋裡抽出來,握在右手。左手摸到鍋蓋,把防水布掀開,手指穿過內側的把手,握緊。鐵棍的重量在掌心裡沉甸甸的,鍋蓋邊緣的卷邊硌著小臂,涼涼的。
喉音沒有靠近。他等了幾分鐘,聲音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它們在那裡徘徊,不是因為發現了他,是因為那裡是它們被感染的地方,或者是它們最後看到活人的地方。林深說過,喪屍沒有記憶,但有殘留的、對特定地點的執念。它們會在自己轉化時的位置附近反覆徘徊,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拴住了。
老趙等喉音穩定下來,確認它們沒有移動的趨勢,然後從牆邊閃出來,往相反的方向繞。他繞了一個大圈,穿過兩條岔巷,從一棟居民樓的單元門洞裡穿過去,再翻過一道矮牆,到了秀蘭宿舍樓的側面。
這裡離正門還有大概五十米。他蹲在矮牆後面,探出半個頭。
老樓。七層,灰白色的外牆,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紅磚。樓道口的鐵門關著,和他昨天傍晚看到的一樣。但門上的紙不見了——被風吹走了,或者被人撕掉了。鐵門裡面是黑洞洞的樓道,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他把目光移向三樓。秀蘭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戶對著這面矮牆。窗戶關著,窗簾拉著。淺藍色的窗簾,上面印著褪了色的碎花圖案。窗簾一動不動。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上的信號格跳了一下,一格。打開簡訊,秀蘭的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是他昨晚發的——「我到了這附近了。你還好嗎。明天天一亮我就來救你。秀蘭。等我。」發送時間是昨晚。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對自己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站起來,弓著腰,沿著矮牆往樓側面移動。
樓側面有一扇小門,是消防通道。門是鐵的,漆成了紅色,漆皮爆裂,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鐵皮。門關著,但沒有鎖——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圓球鎖,鎖舌卡在門框裡,但從外面能看到,鎖舌和門框之間有一道縫隙。他用鐵棍的尖端插進門縫,輕輕一撬,鎖舌彈開了。聲音很小,像一根枯枝被踩斷。
他推開門,側身擠進去。
樓道里很暗。只有牆角的安全出口指示燈亮著,綠色的,幽幽的,照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空氣里有股味道——不是屍臭,是那種長期不通風的、潮濕的、混著消毒水殘留氣息的味道。屍臭他聞過。不是這個味道。
他站在一樓樓梯間,聽。
樓上有聲音。不是喉音,是腳步聲。拖沓的、不規則的腳步聲,從二樓或者三樓的走廊里傳來。還有別的聲音——什麼東西被碰倒了,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又是腳步聲。不止一隻。他閉上眼,集中注意力聽。一隻,兩隻,三隻。至少三隻。聲音在二樓和三樓之間來回移動,沒有規律,像困在籠子裡的動物在反覆踱步。
它們在這裡。秀蘭房間外面。
他把鐵棍握得更緊了一些。鍋蓋抵在胸口,冰涼的不鏽鋼貼著他的小臂。他沒有急著上樓。轉身走出消防通道,回到矮牆後面,蹲下來,觀察周圍的地形。老樓的正面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對面是一排同樣老舊的居民樓,窗戶對著窗戶。老樓的側面是他剛才翻過來的矮牆,矮牆外面是一條稍微寬一點的社區道路,路上停著幾輛落滿灰的車。老樓的背面是另一棟樓,兩棟樓之間只有一條不到兩米寬的夾縫,堆著雜物和垃圾。
如果要把喪屍引出來,需要一個聲音。一個足夠大的、能把它們吸引到一起的聲音。
他在矮牆下面找了找,撿到一個空易拉罐。可樂罐,紅色的,被雨水泡過,標籤褪了色。他掂了掂,太輕了。又找了找,找到一個玻璃瓶——啤酒瓶,瓶底還有一點點發霉的液體。他蹲在原地,把周圍的地形又看了一遍。社區道路往東大概五十米,有一個相對開闊的地方,是兩棟樓之間的空地,空地上停著一輛報廢的電動車。如果把聲音放在那裡,他從西側繞回老樓,時間夠。
他站起來,把啤酒瓶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側身,掄起胳膊,把瓶子往空地的方向扔了過去。瓶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砸在空地中央的水泥地上,碎了。那聲脆響在安靜的早晨像一滴水落進滾油里,整片樓群都炸了。
喉音猛地變大。不是一隻,是五六隻——從二樓,從三樓,從老樓的正門方向同時響起。然後是腳步聲。不是拖沓的、徘徊的那種,是急促的、瘋狂的、朝著聲音來源衝刺的那種。老趙在矮牆後面蹲下來,只露出眼睛。
一隻喪屍從老樓正門衝出來。男性,穿著一件沾滿污漬的灰色工裝,腳上只有一隻鞋。它的速度比老趙預想的快——不是走,是跑,雖然姿勢不協調,像關節裝反了,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緊接著第二隻,從二樓的窗戶直接翻下來的——老趙沒看清它是怎麼出來的,只看到一團黑影從二樓窗口栽下來,砸在一樓的雨棚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然後爬起來,朝著空地衝過去。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
它們從老趙藏身的矮牆前面跑過去,距離他不到十米。他屏住呼吸。喪屍沒有看他。它們的眼睛——渾濁的、灰白色的、沒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朝著聲音的方向。從它們腳下竄過一隻老鼠,貼著牆根飛快地溜走,它們沒有任何反應。
老趙蹲在矮牆後面,一動不動。喪屍在空地上徘徊。啤酒瓶的碎片在它們腳下被踩得嘎吱作響。它們圍著聲音的源頭——那灘碎玻璃——反覆轉圈,喉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在爭搶食物的野獸,但食物並不存在。它們在找。找不到,就繼續找。轉了大概十分鐘,其中一隻停了下來,站在原地,頭左右轉動。喉音從它張開的嘴裡發出來,沙啞的,濕漉漉的。它在聽。但周圍已經沒有聲音了。
老趙等了整整半個小時。等那些喪屍的徘徊節奏慢下來,等它們的喉音從急促變成間歇的、低沉的呢喃,等其中幾隻開始漫無目的地往周圍散開。然後他站起來,弓著腰,從矮牆後面繞出來,貼著老樓的牆根,往消防通道的小門移動。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腳之前,先用腳尖試探地面,確認沒有碎玻璃、沒有枯枝、沒有會發出聲響的東西。鐵棍握在右手,鍋蓋擋在胸前。他從小門鑽進去,回到樓梯間。安全出口指示燈還是綠的,照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樓上的喉音遠了——大部分被啤酒瓶引到了外面,剩下的還在空地上徘徊。
他開始上樓。台階是老式的水泥台階,邊緣被無數雙腳磨圓了,踩上去不會響。但他還是走得很慢,一步,停,聽,再一步。一樓到二樓的拐角處,牆上有一扇窗戶,玻璃碎了,窗台上落著玻璃碴。他跨過去,沒有踩到。
二樓走廊。他探頭看了一眼。走廊很長,兩邊是門,門上都貼著春聯,有些已經脫落了,垂下來一半。走廊中間躺著一具屍體——不,不是屍體,是一隻喪屍。它趴在地上,雙腿從膝蓋以下不見了,斷口處露出碎肉和碎骨,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去的。它用兩隻手撐著地面,拖著半截身體,在地板上慢慢爬。喉音從它嘴裡發出來,很輕,像漏氣的風箱。它沒有看到老趙。它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盯著面前的某塊地磚,像是在那塊地磚上看到了什麼只有它能看到的東西。
老趙從它背後繞過去,繼續上樓。
三樓。樓梯拐角處,他停下來。從這裡開始,就是秀蘭房間所在的樓層了。他把鐵棍換到左手,右手摸到背包側面的砍刀刀柄。走廊里很安靜。喉音從樓下和樓外傳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他探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一扇門關著。淺藍色的窗簾,從門上的氣窗能看到一角。
是那間。
他正要邁步,對面樓里傳來了一個聲音。
「喂!」
老趙的身體猛地繃緊。他轉頭,從樓梯拐角的窗戶看出去。對面樓的走廊上,一個男人正趴在欄杆上,朝他這邊揮手。四十來歲,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背心,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驚喜和急切的表情。
「喂!你是來幹嘛的呀!你可以過來救救我嘛!」那個男人的聲音很大,在這片安靜的樓群里像一聲炸雷,「我沒有吃的了!外面什麼情況呀!你知不知道什麼時候解封啊!」
老趙像看一個死人一樣看著他。
他沒有回答,沒有動,甚至沒有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噤聲。因為他已經聽到了——樓下空地上,那些徘徊的喉音突然停了。然後,轉向。腳步聲響起。不是往那個男人那邊去的,是往老趙這邊的。因為那個男人的聲音太大了,大到整片樓群都在共振,大到喪屍分不清聲音到底是從哪邊傳來的。有幾隻往老趙這邊來了。
老趙沒有猶豫。他從樓梯拐角閃出來,貼著走廊牆壁,快速往盡頭那扇門移動。身後的樓梯間裡,腳步聲越來越近,喉音越來越響。他沒有回頭。那扇門越來越近。門牌號——307。淺藍色的窗簾從氣窗里透出來。
他到了。
門是關著的。他伸手推了一下,鎖著的。防盜門,去年新換的,鎖舌吃在門框裡很牢。他把鐵棍插回背包側袋,右手握拳,用指節在門上敲了三下。輕,快,像心跳。
「秀蘭。是我。」
門後面沒有聲音。
他又敲了三下。「秀蘭。開門。是我。」
門後面傳來一聲輕響,是什麼東西被移開的聲音。然後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門縫裡露出一張臉。
王秀蘭的臉。她瘦了,顴骨比上次見的時候更突出,嘴唇乾裂,眼窩凹下去,像兩個深色的坑。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股永遠不服輸的勁。她看著他,沒有說話。眼眶紅了。然後她把門關上,防盜鏈嘩啦一聲取下來,門重新打開。
老趙側身擠進去。門在身後關上,防盜鏈重新掛上,門鎖咔嗒一聲落定。他站在秀蘭的宿舍里。不大的房間,十幾平方米,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條縫。桌子上堆著礦泉水瓶和幾包餅乾,還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床邊放著一個塑料桶,裡面裝著半桶清水。
秀蘭靠在門上,看著他。她的嘴唇在發抖,但眼睛沒有眨,就那麼看著他,像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你來了。」她說。聲音沙啞,像很久沒喝水了。
「我來了。」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子,像在確認他是真實的。然後她的手指收緊,攥住了那截袖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老趙把她的手從袖管上拿下來,握在自己的手掌里。她的手很涼,骨節突出,手背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
他握著她的手,轉過身,看向房間裡那扇窗戶。窗簾拉得嚴實,但氣窗的玻璃碎了。不是從外面被打碎的,是從裡面被什麼東西撞碎的。玻璃碴落了一地,窗台上還有幾塊沒掉下來的碎片,邊緣沾著乾涸的、暗紅色的痕跡。
氣窗外面焊著鐵柵欄,是老式的那種,拇指粗的鋼筋,間距不到十公分。柵欄上掛著一個人。不是人。是一隻喪屍。它半個身子卡在鐵柵欄和窗框之間,一條胳膊從柵欄縫隙里伸進來,手指蜷著,指甲在窗簾布料上劃出了三道口子。它的頭歪著,下巴抵在鐵柵欄上,嘴一張一合,喉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嘶的,像漏氣。
它被卡住了。鐵柵欄的間距剛好卡住它的胸腔,進不來,也退不出去。它大概是從對面樓——或者從走廊——翻過來的,想從氣窗鑽進來,結果被卡在了那裡。不知道卡了多久。它的皮膚是灰白色的,嘴唇爛了一半,露出牙齦,眼睛渾濁,但還在動——眼球在眼眶裡緩慢地、沒有目的地轉動,像兩顆煮過的魚眼。
秀蘭攥緊了老趙的手。「前天晚上。它在外面撞門,撞了很久。後來不撞了,我以為它走了。昨天早上我拉開窗簾,它就在這裡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說得很穩,像在陳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它卡在這裡兩天了。白天不動,晚上就開始動。撞柵欄,伸手抓窗簾。我晚上睡不著,就坐在床上看著它。它進不來。」
老趙看著那隻喪屍。它離秀蘭的床,不到兩米。兩天。她和一個卡在窗外的喪屍待了兩天。
他把秀蘭的手鬆開,從背包側袋抽出那根鐵棍。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角。喪屍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他不知道它是不是在看他,還是只是他的影子映在了它的視網膜上。它的嘴張大了,喉音變大,身體開始扭動,鐵柵欄被撞得哐哐響。
老趙把鐵棍從柵欄縫隙里伸出去,對準它的太陽穴。他掄起胳膊,用盡全力,捅了下去。鐵棍的尖端穿透了那層灰白色的皮膚,穿透了肌肉,穿透了顱骨。喪屍的身體猛地僵住,然後不動了。喉音停了。它的頭歪向一邊,掛在柵欄上,像一個被摘下來的果子。
老趙把鐵棍抽出來。暗紅色的、黏稠的液體順著鐵棍的尖端滴下來,落在窗台上,落在碎玻璃上。他在喪屍的衣服上把鐵棍擦乾淨,然後轉身走回秀蘭面前。
秀蘭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但沒有哭。她從他手裡接過那根擦乾淨的鐵棍,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放在床邊上,順手的位置。
「你吃飯了沒有。」她說。
老趙看著她。「沒有。」
她轉身走到桌子前面,從那堆餅乾里拿出一包,撕開,遞給他。又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放在他手邊。然後她在床沿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縮著,像怕冷。
老趙拿著那包餅乾,沒有吃。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床墊陷下去一點,她的身體往他這邊歪了歪,沒有靠過來。
窗外,那隻喪屍掛在柵欄上一動不動。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它灰白色的手指上。指甲縫裡塞滿了乾涸的暗紅色碎屑——大概是它自己抓撓柵欄時留下的。窗簾上那三道被它指甲劃開的口子,在光里變成三條細細的、明亮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