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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潛入!

  第三天早上,老趙是被自己的生物鐘叫醒的。不是鳥叫,不是雨聲,是身體裡那根繃了三天的弦,在清晨五點準時彈了一下。他在睡袋裡睜開眼,樟樹的葉子在頭頂輕輕搖晃,晨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像碎金子灑在外帳上。

  他沒有馬上起來。躺在那裡,聽著外面的聲音。風吹樹葉,溪流潺潺,遠處有鳥叫。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山裡的早晨總是這樣,安靜得讓人以為世界還是原來的樣子。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要進城了。

  他在睡袋裡多躺了半個小時。不是懶,是刻意。進城之前,身體狀態必須調到最好。腿上的肌肉還在發緊,腳底那兩個水泡已經吸收了,留下兩塊硬硬的死皮,按上去不疼。肩膀被背包帶勒出的紅印子過了一夜,消了大半。他把睡袋拉鏈拉開,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關節,咔嗒一聲輕響,骨頭歸位了。

  帳篷外面,樟樹底下,落葉被他的體溫壓出了一個淺淺的人形凹痕。他把睡袋捲起來塞進頂袋,地墊卷緊捆好,帳篷拆了裝進背包底層。然後他沒有急著背上背包,而是從側袋裡掏出壓縮餅乾和水壺,坐在樟樹凸出地面的樹根上,慢慢吃。袋子上寫著「第三天」。這是小寧分裝的最後一包。他撕開封口,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壓縮餅乾的鋸末味他已經習慣了,甚至嚼出了一點麥香。

  吃完,他把包裝袋疊好塞回背包側袋,站起來,沿著溪流往下遊走了幾百米。溪流轉了個彎,水面變寬,邊上有一片被沖刷出來的卵石灘。他蹲在卵石灘上,把水壺灌滿,扔了一片淨水片進去,晃了晃,等它溶解。然後從背包里翻出備用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長袖T恤,一條黑色的工裝褲,一雙乾燥的襪子。他把身上穿了兩天的濕衣服脫下來,擰乾,搭在卵石上曬太陽。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卵石灘上,石頭表面開始發燙。他把濕衣服翻了個面,讓背面也曬到。自己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把腳泡在溪水裡。溪水冰涼,激得他腳趾蜷了一下,然後慢慢適應了。腳底的死皮被水泡軟,他用指甲輕輕刮掉,露出下面新長出來的粉紅色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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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了大概一個小時。衣服曬乾了,帶著一股太陽曬過的、乾燥的味道。他把乾淨衣服換上,髒衣服疊好塞進背包最底層。襪子是乾燥的,穿上去的時候,腳趾在棉布裡面舒展開,像回到了文明世界。

  但今天要去的地方,已經不是文明世界了。

  他把砍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蓋上,用磨刀石打磨刀刃。磨刀石在刀刃上滑過,發出均勻的沙沙聲。磨了幾十下,他用拇指試了試刃口,夠鋒利了。但砍刀這個東西,他在心裡掂量過很多次。林深說過,喪屍的弱點是頭部和脊椎。砍刀要砍斷頸椎,需要很大的力氣和精準的角度。他在部隊練過格鬥,知道真正到了拼命的時候,角度和力氣都不一定聽使喚。鈍器不一樣。鈍器不需要鋒利,不需要角度,掄起來砸下去就行。重量加速度,砸到頭上就是致命傷。

  他把砍刀插回腰間,站起來,背上背包。複合弓掛在肩上,弓弦在陽光下泛著微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衝鋒衣,工裝褲,登山鞋,大背包,複合弓,砍刀。這副打扮走在城裡的街上,太扎眼了。就算現在封城了,街上的人少了,但只要還有人——警察、軍隊、居委會、志願者——看到他這副樣子,第一反應就是攔下來盤問。他不能把複合弓和砍刀扔了,那是他保命的東西。他得讓它們不那麼顯眼。

  他把衝鋒衣脫下來,翻了個面。衝鋒衣的外面是藏青色,裡面是淺灰色。他把淺灰色那面朝外穿上,拉鏈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深灰色的T恤。複合弓的弓片可以拆卸,他把弓弦鬆了,弓片拆下來,和箭囊一起用防水布裹好,捆在背包側面,從外面看就像一捲地墊或者帳篷杆。砍刀插進背包側袋,刀柄朝下,用背包的綑紮帶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點手柄。消防斧掛在另一側,同樣用綑紮帶遮住。短撬棍插在背包和背部之間的縫隙里,手柄朝上,一伸手就能夠到,但從外面完全看不到。

  他站在溪流邊,對著水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淺灰色的衝鋒衣,大背包,看不出武器在哪裡。像一個趕路回家的背包客。這就夠了。

  收拾好之後,他沒有馬上出發。還有一件事。

  他沿著溪流往下遊走,離開宿營地大約兩百米,找到一個廢棄的村子。說是村子,其實只剩下幾棟塌了一半的土坯房,牆上的泥皮剝落了,露出裡面的竹筋。他選了最靠邊的一棟,房子還剩下三面牆和一個屋頂,屋頂的瓦片碎了不少,但牆角有一塊乾燥的地方,沒有被雨水淋到。他在牆角蹲下來,把背包卸下,從裡面翻出那包被雨水打濕過的衣服——不是今天洗的那套,是第一天被雨淋濕後一直沒幹透的。他把濕衣服攤開,掛在斷牆上。然後從屋後撿了一堆枯枝,在牆角生了一小堆火。

  火不能大。大了有煙,煙會被人看到。他把枯枝折成小段,一根一根往裡添,火焰控制在巴掌大小。濕衣服掛在火堆旁邊,水汽蒸出來,變成白色的霧,很快被風吹散了。他把雙手伸到火堆上方,慢慢翻著,讓熱氣把指尖的寒意驅散。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鬢角的白髮照成暖黃色。

  他坐在火堆邊,把鞋脫了,襪子脫了,光腳對著火。腳趾在熱氣里慢慢舒展開,指甲里的泥沙被體溫烘乾了,簌簌往下掉。他一個一個腳趾縫擦乾淨,從背包里拿出小凡塞進去的急救包,翻出一小瓶碘伏,用棉簽蘸了,塗在腳底之前磨出水泡的位置。碘伏涼涼的,塗上去激了一下。

  做完這些,他把火滅了。用腳踩,用土蓋,確認沒有一絲火星。濕衣服已經烘乾了,疊好塞回背包。他站起來,背上背包,走出那棟破房子。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從昨晚宿營的樟樹到城區邊緣,直線距離不遠,走山路繞行,大約三個小時。他沒有走大路,沿著溪流往下,溪流匯入一條小河,河邊上有一條廢棄的機耕道,長滿了野草,但路面還在。走在野草上,不會留下腳印。

  下午一點左右,他看到了城區的輪廓。不是站在山脊上遠遠看的那種輪廓,是走近了,能看清建築物細節的那種。城郊結合部的那種亂——瓷磚貼面的自建房,樓頂加著藍鐵皮的棚子,窗戶上焊著防盜網,陽台上晾著沒收的衣服。衣服被雨水淋透了,又被太陽曬乾,硬邦邦地掛在晾衣架上,像一排僵硬的旗。

  他放慢腳步。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要小心了。

  機耕道走到盡頭,連上了一條水泥路。水泥路通向一個城中村,村子入口有一道新設的關卡。不是正規的檢查站,是那種臨時拉起來的——兩根竹竿橫在路中間,綁在兩邊電線桿上,竹竿上纏著紅白相間的警戒帶。竹竿後面停著一輛白色的依維柯,車門開著,能看到裡面坐著幾個穿制服的人。不是軍隊,是當地的治安人員。袖章上寫著「聯防」兩個字。

  老趙沒有走近。他退迴路邊的灌木叢後面,蹲下來,從背包側袋裡翻出那副墨鏡——阿傑塞進去的,說「城裡太陽大,用得著」。他把墨鏡戴上,透過鏡片觀察關卡。

  關卡前面大約五十米的路面上,有幾灘深色的痕跡。不是水跡,水跡幹了之後是均勻的灰白色。那些痕跡是褐紅色的,邊緣顏色深,中間淺,從路中央一直拖到路邊,然後消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走了。痕跡周圍散落著幾塊碎布片,還有一隻鞋。一隻女士運動鞋,粉紅色的,鞋帶還繫著。

  老趙的目光在那隻鞋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竹竿後面,依維柯旁邊,有兩個人站在路邊抽菸。他們穿著制服,但姿態很鬆垮,不像經過軍事訓練的樣子。一個靠在車門上,一個蹲在路邊,菸頭在陽光下明明滅滅。兩人在說話,聲音傳不到老趙這裡,但從表情看,不像緊張,更像無聊。蹲著的那個打了個哈欠,把菸頭彈進路邊的水溝里。

  老趙把墨鏡摘下來,塞回背包。這個關卡不能走。不是因為他過不去——那兩根竹竿攔不住任何人。是因為過去了之後,萬一被盤問,他的身份、他的目的、他從哪裡來,全部經不起推敲。他是來找人的,不是來和秩序打交道的。

  他沿著水泥路平行的小路往西繞。小路通向一片菜地,菜地已經荒了,白菜爛在地里,散發出一股發酵的酸味。他穿過菜地,翻過一道矮牆,進入村子的邊緣。這裡的房子更舊,有些已經沒人住了,門窗緊閉,門口堆著雜物,落滿了灰。

  他沿著牆根走,走得很慢,每經過一個巷口都先探頭看一眼,確認沒人再通過。走到村子最西邊的時候,他找到了。

  兩棟自建房之間有一條窄巷子,寬度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巷子盡頭是村外,對著農田的方向。有人在巷子口拉了一道鐵絲網——不是正規的鐵絲網,是那種用來圍雞窩的六邊形網眼鐵絲,用幾根木樁固定在牆上。鐵絲網不高,大概到老趙胸口的位置,上面掛著一個生鏽的鐵牌,寫著「禁止通行」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

  老趙在巷子對面的牆根下蹲了大概四十分鐘。

  他沒有隻盯著巷子口。他看的是這四十分鐘裡,有沒有人經過巷子兩端。有沒有巡邏的人。有沒有喪屍。有沒有居民。四十分鐘裡,巷子對面的農田方向沒有任何人經過。巷子這邊,有一個老太太拎著塑膠袋從遠處走過,沒有往巷子裡看一眼。一隻黃色的土狗從巷子口跑過去,停了一下,聞了聞鐵絲網底部,然後跑了。沒有喪屍。

  他把背包卸下來,先從鐵絲網上面遞過去,輕輕放在另一側的地上。然後自己翻。鐵絲網不高,但網眼扎手,他把衝鋒衣的袖子拉下來包住手掌,撐住木樁,一條腿先跨過去,再跨另一條。動作很輕,鐵絲網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停下來,聽。沒有動靜。然後把鐵絲網恢復原狀,背上背包,沿著農田邊緣的土埂往城區的方向走。

  翻過那道鐵絲網,他就正式進城了。

  從這裡到秀蘭的宿舍,走大路大約三四公里。但他不能走大路。他把手機掏出來——依然沒有信號,但離線地圖還能看。秀蘭的宿舍在商場後面的老樓里,那片區域是城區最早開發的地方,樓和樓之間挨得很近,巷子多,岔路多,適合隱蔽行進。從他現在的位置過去,沿著城中村的邊緣繞,可以避開大部分主幹道。

  他把路線在心裡過了兩遍,然後出發。

  第一個小時,他走得很順。城中村的巷子空空蕩蕩,大部分人聽了封城令都待在家裡。偶爾有幾戶開著門,門口坐著老人,看到他經過,眼神跟著他走,但沒有人開口問。他的打扮——淺灰色衝鋒衣、大背包、登山鞋——在這裡不算特別扎眼,因為城中村本來就住著很多外來打工的人,封城之後回不了家,在村里租房子住的大有人在。他看起來就像其中一個。

  第二個小時,他遇到了第一隻喪屍。

  那是在穿過一個菜市場的時候。菜市場是露天的,攤位已經空了,塑料棚布被風吹得嘩嘩響,地上到處是踩爛的菜葉和塑膠袋。他沿著攤位邊緣走,儘量不出聲。走到市場盡頭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喉音。沙啞的、濕漉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種。和他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他停下來,手摸到背包側面的砍刀刀柄上。喉音從市場外面的主幹道方向傳來。他貼著牆,探頭看了一眼。

  主幹道上停著幾輛撞在一起的車,車頭癟了,碎玻璃灑了一地。車旁邊有一個人——不,是一隻喪屍。穿著一件沾滿污漬的白襯衫,下身是西褲,一隻腳穿著皮鞋,另一隻腳光著。它在車旁邊來回走動,動作不協調,像關節生了鏽,每一步都拖著後面的腳。它的頭左右轉動,喉音就是從它張開的嘴裡發出來的。

  它在找聲音的來源。

  主幹道對面,不知道什麼東西發出了聲響——可能是風吹落了招牌,可能是野貓碰倒了垃圾桶。喪屍的頭猛地轉向那個方向,然後拖著步子往那邊走了。喉音越來越遠。

  老趙鬆開刀柄,等了幾分鐘,確認它走遠了,然後快速穿過菜市場,鑽進對面的巷子裡。

  第三個小時,他被人叫住了。

  那是在一條更窄的巷子裡,兩邊是老式的筒子樓,窗戶對著窗戶,電線像蛛網一樣掛在頭頂。他正貼著牆根走,二樓的窗戶突然推開了,一個中年婦女探出頭。

  「喂!你是哪裡的?外面什麼情況了?」

  老趙沒有抬頭,加快腳步。

  「哎,問你呢!外面是不是還在封著?居委會說送菜來,送了沒有?」

  老趙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了那個女人一眼。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但嘴角的線條和緊繃的下巴,足夠讓那個女人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窗戶關上了。

  老趙繼續走。

  第四個小時,他遇到了第二隻喪屍。

  這次不是在主幹道上,是在巷子裡。他拐過一個彎,那隻喪屍就蹲在十米外的垃圾桶旁邊。是一隻女性喪屍,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睡衣,頭髮披散著,遮住了臉。它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盯著地上的什麼東西。

  老趙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碰到了地上的一個空易拉罐。易拉罐滾動的聲音在巷子裡格外清脆。那隻喪屍的頭猛地抬起來。頭髮從臉上滑開,露出一張灰白色的臉,眼睛是渾濁的,嘴唇爛了一半,露出牙齦。它站起來,動作比剛才主幹道上那隻快得多——不是拖行,是走,雖然不穩,但速度接近正常人散步。

  老趙轉身就跑。

  他沒有跑遠,跑過兩個巷口,拐進一條岔巷,貼牆站定。那隻喪屍的腳步聲從巷子裡傳來,走得不快,喉音斷斷續續。它追到岔巷口,停了一下,左右轉頭。老趙屏住呼吸。喪屍往另一條岔巷走了。喉音漸漸遠去。

  老趙靠在牆上,等心跳平復下來。那隻喪屍站起來的速度,比主幹道上那隻快太多了。林深說過,初期感染的喪屍,因為感染時間短,身體機能還沒有被病毒完全消耗,敏銳度和爆發力都比後期強得多。他剛才看到的,就是這個階段。而問題是,你永遠不知道你遇到的這隻喪屍是什麼時候被感染的。可能是三天前,可能是今天早上。可能是你看到的任何一隻。

  他不能賭。

  第五個小時,天色開始變暗了。

  他在一個廢棄的報刊亭後面停下來,把水壺掏出來喝了一口。從這裡到秀蘭的宿舍,按直線距離算,不到一公里了。但巷子繞來繞去,加上躲避喪屍,實際走下來至少還要一個小時。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落到建築物後面去了,巷子裡的光線變成灰藍色。天快黑了。

  他把水壺塞回背包,站起來,繼續走。最後這段路,他走得格外慢。不是因為體力不行了,是因為天黑了之後,能見度下降,聽覺就成了唯一的預警。他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聽前面巷子裡有沒有喉音,聽後面有沒有腳步聲,聽兩邊樓房裡有沒有異常的動靜。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他到了。

  秀蘭宿舍所在的那棟老樓,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七層樓,灰白色的外牆,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紅磚。樓道口的鐵門關著,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列印著「疫情期間,外來人員禁止入內」幾個大字。鐵門裡面是黑洞洞的樓道,沒有燈。

  他沒有走近。他在巷子對面的一個鋪子門口停下來。鋪子是一家賣雜貨的,捲簾門拉下來了一半,裡面黑漆漆的。他蹲下來,用手電筒往裡照了照——貨架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幾包方便麵和一瓶打翻的醬油,已經乾涸了,留下深黑色的印子。沒有喪屍。沒有人。

  他從捲簾門下面鑽進去,把捲簾門輕輕拉到底,用貨架把門頂住。然後把手電筒立在貨架上,讓光照著鋪子內部。鋪子不大,十幾平方米,最裡面有一個小隔間,可能是放存貨用的。他把隔間的門推開,裡面堆著幾箱礦泉水和一箱餅乾。沒有喪屍。

  他坐在隔間的地上,把背包卸下來,掏出手機。

  屏幕上,信號格跳了一下。一格。他盯著那格信號,打開簡訊,給林深的號碼發了一條。

  「我已到你趙嬸這邊,等我消息。」

  發送。屏幕上的發送圖標轉了大概十秒,然後跳成了「已發送」。他不知道林深收到沒有,但他收到了「已發送」,說明基站還在工作。

  他又打開秀蘭的號碼。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他打字很慢,每一下都用指腹用力按下去。

  「我到了這附近了。你還好嗎。明天天一亮我就來救你。秀蘭。等我。」

  發送。發送圖標開始轉。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盯著那個旋轉的圖標。鋪子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呼吸的聲音。轉了大概一分鐘,圖標停了。屏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對勾,旁邊寫著「已發送」。

  他把手機握在手裡,等回復。等了大概十分鐘,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暗了,按亮。反反覆覆。秀蘭沒有回。林深也沒有回。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跳到晚上八點,跳到九點。他從背包里掏出壓縮餅乾——不是分裝袋,是他自己多帶的一包——咬了一口,慢慢嚼。礦泉水的塑料瓶蓋擰開,喝了一口。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朝上,每隔幾分鐘就低頭看一眼。

  十點了。秀蘭還是沒有回。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衝鋒衣內袋。然後靠在隔間的牆上,把砍刀從背包側袋抽出來,放在右手邊,消防斧放在左手邊。他沒有脫鞋,沒有鑽進睡袋,就那麼坐著。

  秀蘭沒有回消息。可能是手機沒電了,可能是基站信號不穩,可能是她不敢開聲音。也可能是別的。他不去想那個「別的」。他閉上眼睛,聽著鋪子外面的聲音。遠處的警笛聲,不知道是警察還是救護車。風吹捲簾門的嘩嘩聲。偶爾一聲悶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重物落地。沒有喉音。

  明天天一亮,他就去那扇防盜門後面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