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下車。小凡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扇生鏽的鐵門,半塌的院牆,院子裡半人高的荒草。
「這就是你們兩個搗鼓了這麼久的釣魚基地?」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的無奈,還有一點調侃。
林深笑了笑。「當然不是。還沒到。」
「還沒到?」
「東西拿著,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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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拿起行李和物資。林深抱著藥品箱,阿傑扛著小凡的行李箱,小凡提著帆布包,小寧背著她的巨大雙肩包,脖子上掛著相機。
從院子後面的矮坡翻上去,沿著那條被踩實了的土路往山里走。
小寧一路走一路拍,對著竹子拍,對著野花拍,對著遠處的山脊拍。
小凡走在林深旁邊,沒有說話,但手指又在敲——這次敲的是帆布包的提手。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林深停在那面山坡下。灌木和矮樹遮掩著平台,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往上爬。小心腳下,碎石多。」
四人手腳並用爬了十幾分鐘,到了那個平台。
林深撥開一叢灌木,露出竹林側門的位置——但側門本身被竹子和灌木完全遮住了,從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竹林邊緣,什麼人工痕跡都沒有。
小寧左右看了看。「怎麼停下來了呀?前面沒路了呀。」
阿傑得意地笑了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小妹妹別急,看我給你變個魔術。」
他和林深走上前,一人一邊,撥開側門前面那叢最密的竹子。
竹枝往兩邊分開,露出了藏在後面的那扇窄窄的金屬門。門不大,只容一個人通過,嵌在山體裡,門框上還爬著苔蘚。
從外面看,這扇門和周圍的岩石、植被完全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刻意撥開竹子,就算走到跟前也發現不了。
小寧的嘴張成了O型。
「臥——槽。」
小凡沒說話,但她的眼睛瞪大了。她看著那扇門,又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那扇門。
「走吧。」林深拉開門,側身讓出通道,「跟我們進去吧。」
小寧第一個鑽了進去。小凡站在門口,看了林深一眼。
那眼神里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的複雜。但她什麼也沒說,彎腰鑽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窄窄的混凝土通道,大約四五十米長,牆壁粗糙,地面有淺淺的坡度。
通道里很暗,只有盡頭透進來一點光。小寧的聲音在通道里迴蕩:「這什麼地方啊?防空洞嗎?好酷!」
穿過通道,進入地下室。
地下室的燈亮著——老趙之前裝的LED燈帶,暖黃色的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清清楚楚。
七十平方米的空間,層高接近三米五,牆壁是混凝土原漿抹面。
靠牆碼著十八塊深循環電池,整整一面牆。配電室的門開著,裡面的控制器亮著綠色的指示燈。
發電機房裡,逆變器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小寧在地下室里轉了一圈,仰頭看著那些電池。「這是你們弄的?你們是搞了個秘密基地嗎?」
阿傑把行李箱放下。「差不多。」
小凡站在地下室中央,慢慢轉著頭,看著那些電池、配電箱、逆變器。她沒有說話,但林深看到她手指又在敲——這次敲的是她自己的腿側。
「上去吧。」林深說。
從地下室的樓梯往上走,十七級台階。走到盡頭,推開那扇厚重的金屬門,一樓大廳出現在眼前。
暖黃色的LED燈光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
水磨石地面乾乾淨淨,灰白色的牆壁上貼滿了深灰色的隔音棉。
物資碼得整整齊齊——東牆的水泥袋和沙子袋,西牆的角鐵和厚木板,設備間裡堆成山的食物,儲物間門半開著,能看到裡面的太陽能板配件和工具。
大廳中央,一張松木桌,七把松木椅,大劉正蹲在旁邊用砂紙打磨最後一把椅子的扶手。
聽到動靜,大劉抬起頭,看了林深他們一眼。
「回來了。」
然後繼續低頭打磨扶手。
小寧從林深身後探出頭,看到大廳的全貌,眼睛瞪得溜圓。
她把雙肩包往地上一放,原地轉了一圈。
「我的天!這是什麼地方?你們幾個——這是搞了個軍事基地嗎?」
她跑到牆邊,伸手摸隔音棉,「這是隔音棉?你們還貼了隔音棉?」
又跑到物資堆旁邊,「大米?麵粉?罐頭?壓縮餅乾?你們這是囤了多少東西?」
又跑到大劉旁邊,「叔,這桌子椅子都是你做的?好結實!這紋路摸起來好舒服!」
大劉嗯了一聲,繼續打磨。
小凡站在樓梯口,沒有動。
她的目光慢慢掃過整個大廳。從物資到隔音棉,從工具到監控屏幕,從大劉做的桌椅到牆角那幾把消防斧和砍刀。
她的手指不再敲了,而是攥緊了帆布包的提手,指節微微發白。
林深看著她。
「小凡。」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神不是害怕,是那種「你需要給我一個解釋」的平靜。
「這是你準備的地方。」她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是。」
「多久了?」
「二十天。」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鬆開帆布包的提手,走到林深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有點涼。
「等你有空,從頭跟我說。」
「好。」
小寧已經跑到二樓去了。她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下來,帶著穹頂結構的回音:
「二樓還有房間?六個房間!四個臥室一個監控一個衛生間!姐夫你們太神了吧——這床是誰做的?
也是那個叔嗎?太厲害了!這窗簾好厚,外面一點光都透不進來吧?」
阿傑靠在牆上,看著林深和小凡,識趣地扛起行李箱往二樓走了。
走到樓梯口,正碰上小寧從上面蹦跳著下來。
「阿傑阿傑,哪個是我房間?」
「最裡面那間,窗戶能看到竹林的。」
「真的?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看竹林?」
「我不知道。隨便分的。」
「那你分對了!」小寧又蹦跳著上樓了,聲音從樓梯間傳下來,
「姐夫!小凡姐!你們的房間在第二間!我幫你們把行李放進去啦!」
阿傑站在樓梯上,搖了搖頭,繼續往上扛箱子。
大劉終於打磨完了最後一把椅子的扶手。
他站起來,用手掌摸了摸扶手,光滑,沒有毛刺。他把椅子搬到桌子旁邊,和其他六把擺在一起。
一張松木桌,七把松木椅。椅子的靠背微微後傾,坐上去很舒服。
小凡走過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感受了一下大劉打磨過的光滑木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這個被隔音棉包裹的、燈光溫暖的大廳,看著碼得整整齊齊的物資,看著監控屏幕上安靜的畫面,看著那把靠在牆角的複合弓。
「林深。」
「嗯。」
「你到底在準備什麼?」
林深在她對面坐下來。表情嚴肅的說到
還有五天。可能會爆發一種病毒。
不是普通的疫情。感染者會變成行屍走肉。城市會淪陷,秩序會崩潰。
這個地方,是我準備的避難所。這些物資,夠七個人活六個月以上。」
小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
「我信你。」
林深喉嚨有點發緊。
小寧從二樓蹦跳著下來,懷裡抱著相機。
「二樓太棒了!每個房間都有床有窗簾,衛生間還有蹲便器!姐夫你們考慮得太周到了吧——」
她看到大廳里四個人安靜的氣氛,腳步頓了一下,「……我是不是又下來得不是時候?」
阿傑看了她一眼,難得沒懟她。「這次是。」
「哦。」小寧輕手輕腳地走到桌邊,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安靜了大約五秒。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誰能給我解釋一下?」
阿傑嘆了口氣。「末日要來了。四月四號。喪屍。行屍走肉。你姐夫說的。」
小寧眨了眨眼睛。看看阿傑,看看林深,看看小凡,又看了看大廳里的物資和牆角的「武器」。
「……真的假的?」
「真的。」林深說。
小寧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拿起桌上的相機,翻了翻剛才在竹林里拍的照片,又看了看這個被隔音棉包裹的、堆滿物資的大廳。
「那我來對了。」她說,「我帶了種子。」
阿傑看著她。「你不怕?」
「怕啊。但怕有什麼用。」小寧把相機放回包里,
「再說了,你們準備了這麼多,看著挺靠譜的。比我一個人在家刷新聞強。」
阿傑張了張嘴,發現她說得好像有點道理,沒法反駁。
傍晚,太陽西斜。
林深和小凡把藥品箱搬進設備間,分類放好。
外傷用的碘伏、酒精、紗布、繃帶、創可貼、止血帶、縫合包,單獨放在一個塑料收納箱裡,蓋子上用記號筆寫著「外傷」。
感冒藥、退燒藥、消炎藥、止瀉藥、抗生素,放在另一個箱子裡,寫著「內服」。
複合維生素片單獨放。小凡把每種藥的用法用量寫在標籤上,貼在箱子內側。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手指不再敲了。
小寧在大廳里幫大劉擺放桌椅。
她把七把椅子挨個試坐了一遍,宣布第三把最舒服,然後把自己的相機包掛在椅背上。
「這個位置歸我了。」
阿傑在二樓監控室檢查畫面。
六個畫面輪番切換,正門的碎石堆,側門的竹林,露台的太陽能板,地下室的入口,溶洞通道,一樓大廳。
一切正常。他看著屏幕上側門方向的竹林,竹葉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搖晃。
監控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
活物檢測報警。
阿傑瞬間繃直了身體。
他放大側門方向的畫面——竹林邊緣,一個人影正在接近。
步履穩健,背著包,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確。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有人。」阿傑的聲音從監控室傳出來。
林深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大劉也跟了上來。
三個人擠在監控屏幕前。那個人影越來越近,走到了側門外的竹林邊緣。
夕陽照在他臉上——平頭,鬢角有點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老趙。
他一個人。
沒有趙嬸。
林深和阿傑對視了一眼。
林深沒有說話,轉身下樓,穿過大廳,穿過地下室,穿過那條窄窄的混凝土通道,推開竹林側門。
老趙站在門口,背著包,臉上看不出表情。
「趙叔。」林深走上前。
老趙搖了搖頭。
「秀蘭不來。」
阿傑和大劉也跟了出來。四個人站在竹林側門外,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不信。」老趙的聲音很平,
「我跟她說了,四月四號,病毒,喪屍。她說我瘋了。我說你囤了物資,山裡有個安全的地方。她說我自己瘋不夠,還拉上你。」
他頓了一下。
「我說,那萬一真出事了呢?你怎麼辦。她不說話了。」
竹林里很安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最後她說,她會去囤點吃的。米,面,油,礦泉水。像以前疫情來的時候那樣。」
老趙的聲音低下去,「她說如果真出事了,她就在宿舍待著,把門堵死,等我。」
小凡從側門走了出來,小寧跟在她身後。小凡走到林深旁邊,看著老趙。
老趙抬起頭,看到小凡和小寧,點了點頭。
「接回來了。」
「趙叔。」林深說,「這是小凡。」他指了指小寧,「這是小寧,小凡的閨蜜。」
小凡輕聲叫了句「趙叔」。小寧也乖乖地喊了一聲。
老趙點了點頭。「好。人齊了就好。」他看了看小凡和小寧,「秀蘭沒來。但她答應囤東西了。」
小凡說:「等事情發生了,她會明白的。到時候再去接她。」
老趙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小寧在旁邊站著,難得安靜。她看了看老趙,又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那扇藏在竹林里的側門。
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不像之前那麼咋咋呼呼了。
「叔。」她突然開口。
老趙看著她。
「你太太會沒事的。」小寧說得很認真,
「等她看到你說的都是真的,她就會跟你走了。我媽也是這樣,我爸說什麼她都不信,非要自己親眼看到才信。
後來我爸就不說了,直接做。做完了她就不說話了。」
老趙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爸怎麼做?」
「他把家裡囤滿了米。我媽罵了他一個月。後來疫情來了,我媽又說幸好你爸囤了。」
老趙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走吧,進去。」林深說。
七個人——不,六個人,加上一個還沒來的趙嬸——穿過竹林側門,穿過那條窄窄的混凝土通道,穿過地下室,回到一樓大廳。
大劉做的桌椅擺在中央,七把椅子,空著一把。
小凡挨著林深坐下,小寧坐在她旁邊。阿傑和大劉也坐下了。
老趙坐在那把空椅子旁邊,沒有刻意避開,也沒有去坐。
晚飯是小寧做的。她用電磁爐煮了一鍋麵,加了午餐肉和脫水蔬菜。
七個人——六個人——圍坐在松木桌旁,每人一碗。小寧的手藝不錯,面煮得剛好,湯也調得有味。
阿傑吃了兩碗。
吃完,林深站起來,上了二樓,走到監控屏幕前。
六個畫面安靜地亮著。正門方向的碎石堆在暮色里像一頭沉睡的獸。
側門方向的竹林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露台上太陽能板反射著最後一縷夕陽。
一樓大廳的畫面里,六個人圍坐在桌旁,空著一把椅子。
小凡走到他旁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屏幕上的畫面。
「四天後,真的會出事嗎?」
「希望不會。」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還是有點涼,但握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