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密布的蒼穹之下,一輛白色的轎車駛向宿舍樓。
驅車的喬安看見,路邊一排排雪松勻速後退,偶爾掠過幾個穿著高可見度反光警服的警察。隨著車子拐彎緩停,一幢巴洛克式的建築呈現在眾人眼前。
幾人下車,車子駛過地面的揚塵未散。喬安以手為扇,抬手扇去飄來的部分塵埃。
宿舍樓前,一男一女圍著一位裹著橙色急救毯的女士。女士頂著一頭自然卷的灰褐色頭髮,神色悲戚,時不時捧起手帕,捂鼻哭泣。
高個子男人偏頭,對女士說:「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謝謝。」
女士充耳未聞——毋寧說,她沉浸在悲傷的情緒里,大腦完全無法處理其他信息。女警察輕柔地拍著她的背,溫柔安撫:「沒關係。」
雷斯垂德指了指女士,給夏洛克介紹:「她是麥肯錫小姐,宿管。」而後又叮囑了他一句,「溫和些。」
兩分鐘後,華生呆若木雞地盯著被吼懵的宿管,臉上掛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兩分鐘裡,夏洛克為求效率,仗著頎長的身高,語速飛快地質問麥肯錫小姐為什麼在昨晚門戶大開,並一手打翻搭在她身上的毯子,齜牙咧嘴的樣子嚇得宿管魂飛魄散。
「……還挺有用。」喬安只愣了一會兒,就快步跟上了夏洛克。華生在後面感嘆了一句「真溫和」,亦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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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兩個孩子居住的樓層,喬安從口袋裡掏出手套,潛心調查了起來。
房間寬敞,以粉色調為主,既有單人鋪,也有上下鋪。進門第一張床旁有一個小小的衣櫃,她打開看了看,裡面除了幾件衣服外別無它物。
夏洛克趴在地上,撩開下垂的床單,檢查床下。華生走進宿舍,碎碎念道:「一學期六千英鎊,就得保證孩子們在這裡的安全。」
「你說別的孩子都放假回家了?」華生扭頭,詢問探長。
「這一層就他倆沒走。」雷斯垂德應道。
「有什麼發現嗎?」喬安走到夏洛克身邊,一眼瞧見腳邊的棒球棒,「這?」
她俯身撿起,拿在手裡掂了掂。夏洛克迅速起身,一把奪過,仔細地觀察。
華生那邊,雷斯垂德繼續道:「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入侵者一定是早就藏在宿舍的某個地方了。」
「從外觀和細節來看,這是美式棒球用的硬式球棒。」喬安對夏洛克說出了她的觀察。
夏洛克沒有應答,而是扔掉棒球棒,向後備箱方向走去。
喬安走向另一邊,這邊屋子向陰,光線不足,室內比較昏暗。她按下開關,發現幾張單人鋪中間放了一張長長的桌子,桌子上只有紙和蠟筆,沒有其他東西。
她來到桌邊,低頭一看,是孩子潦草的塗鴉。
塗鴉上,是一片濃郁的黑。黑色下,有兩個白色的小火柴人,其中一個小火柴人還有幾根白色的頭髮,兩個火柴人身後,矗立著一幢五顏六色的小木屋,屋頂旁,飛著幾個黃色的蜜蜂。
喬安拿出緊湊型數位相機,對準塗鴉將其拍下,也將紙和蠟筆擺放的位置拍了下來。恰好這時,華生過來,叫她去下一個地方。
夏洛克這邊,打開後備箱,一個加大版的牛皮紙信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信件封口處,有一個紅色的火漆。信件沒有封口,夏洛克倒出裡面的東西,一本精緻的書滑了出來。
這是一本《格林童話》。
他捧著厚厚的書,大致翻了翻,迅速合上,對雷斯垂德道:「帶我去看看他倆的臥室。」
幾人沿著光線充足的長廊,拐過黑暗的拐角,轉身走進另一間以天藍色為基調的房間。
華生帶著喬安姍姍而來,夏洛克站在大型矩形採光窗前,強烈的逆光將他打成了近乎全黑的剪影。喬安立在門前,完全看不清夏洛克臉上的神情。
這是一個鏡頭感十足的場景,專業出身的她看到此情此景,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始了分析。
強光透過玻璃,給整個房間蒙上了一層冷調的淡藍色濾鏡,讓宿舍顯得空曠、冰冷,一種不真實的童話舞台感撲面而來。
夏洛克微微張開手臂,站在兩張單人床的中間。他的目光越過門口的喬安,落在她身後的窗戶上:「那個男孩每晚都在這裡睡覺,盯著外面走廊里唯一的一處光源。」
偵探抬起纖細有力的左臂,修長的五指根根分明。他的影子投在淡藍色的牆上,線條流暢,氤氳出獨屬偵探的朦朧清雋。
華生、多諾萬、雷斯垂德站在向陰的一側,齊齊看向夏洛克。立在門口的喬安雙臂環胸,藍色的眼睛順著夏洛克手示意的方向看去。
她的耳邊是他低沉的聲音:「他能認出所有進入房間內的人,身材、輪廓和身影。」
夏洛克停頓了一下,雷斯垂德問:「好吧,所以呢?」
「如果有他不認識的人靠近這個房間——」夏洛克繼續推演,喬安跟上了他的思路,接過話茬,「他或許會看見武器?」
偵探進行了補充:「是武器的形狀。」他靠近喬安,關上了磨砂門,隔絕了兩個世界。
站在臥室里的華生、多諾萬和雷斯垂德,只看見磨砂窗上兩道一高一矮的模糊身影,片刻,夏洛克皺眉推門,嘴裡呢喃:「他會怎麼做呢?」
喬安眨了眨眼,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小孩。按照夏洛克前面側寫的那樣,他躺在床上,透過磨砂玻璃,看見一個陌生的、模糊的身影,和一道形狀不明的輪廓。
他不是一個普通的男孩,他是駐美大使的孩子。他讀了這麼多和相關間諜的書,他會怎麼做呢?在危險降臨的前半分鐘,他並沒有哭,那他會做什麼?
——留下求救信息,然後會找他認為有攻擊性的東西進行防禦。
喬安用目光尋找著,一眼便鎖定了一個斜靠在衣櫃旁的板球拍。下一秒,走到床邊的夏洛克似乎聞到了什麼東西,他尋著氣味拿起了板球拍,只一眼,瞳孔便在強光下猛烈顫動。
而後,夏洛克掀開床單,從床底下發現了一個收窄瓶頸的玻璃瓶,瓶里還殘留了一點黃色的油狀液體。
「把安德森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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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被拉上,臥室陷入一片黑暗。夏洛克握著刑偵專用紫外勘查燈,對準採光窗邊的白牆——一串「HELP US(救救我們)」的求救信息泛起幽藍的微光。
「亞麻籽油。」
被召前來工作的安德森應道:「沒什麼用,這又不能帶我們找到罪犯。」
喬安站在雷斯垂德探長身邊,盯著緊湊型數位相機上剛拍下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通常來講,孩子的塗鴉不是亂塗亂畫,而是低齡孩子不會用語言完整表達時,最原始的心理投射,也是情緒釋放、認知發育的直接體現。
那麼,這幅塗鴉——
「小木屋?」雷斯垂德瞟了一眼,小孩稚嫩的畫吸引了他的注意。
喬安將相機遞給探長,「你知道?」
雷斯垂德接過相機,低頭仔細地看了一會兒,而後還給了喬安:「這個地方,應該是學校北側的小木屋——這塗鴉挺抽象,但那兩個蜜蜂還是很好辨認。」
「那是個什麼地方?」喬安將相機塞回大衣口袋,向雷斯垂德提問。
「孩子們上自然課的地方。」一直沒怎麼出聲的多諾萬警官回答道。
這個地方有什麼特殊的嗎?能被孩子們畫下來。喬安向多諾萬警官道了謝,轉身往門外跑去。
反正這裡有夏洛克,她去其他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額外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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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阿爾代作為貴族學校,占地面積格外大。因此喬安跑出宿舍樓,在已接上呼吸機的麥肯錫小姐指引下,坐上了校內擺渡車,前往小木屋。
正值放假,出了一樁失蹤案,偌大的校園裡除了隨處可見的雪松,也就剩下穿著高可見度反光警服的警察了。
小木屋前,站著兩個警察和一個穿著駝色短款上衣的探長。三人聚在門後,兩個年輕的警察正在向高個子的探長匯報。
喬安跳下擺渡車,徑直朝三人走去。她走近後才發現,這位高個子的探長,正是方才要求宿管麥肯錫小姐快速離開現場的男人。
「……一本童話書?」她剛靠近三人,就聽到了探長小聲地嘀咕。
喬安直接開口:「什麼童話?」
兩個小警察突然聽到一道女聲在身後響起,立刻扭頭。喬安瞬間收穫了兩道充滿警惕的視線,就立即掏出工作證,遞給了其中一個警察:「安啦兩位,我也供職於蘇格蘭場。」
「是的,韋爾顧問。」探長顯然認識喬安,「您是來……?」
「替雷斯垂德跑個腿。」喬安語調平穩,面不改色地說——她已經將夏洛克那套學得爐火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