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更早些,傍晚時分,德文郡,獵犬岩。
暮色朦朧,深藍的天光下,荒野已經暗了下來。深綠色的灌木叢在涼風中戰慄,絨毛像細碎的銀箔,漫天飛舞。
夏洛克一行人每人手持一隻電筒,一圈圈小小的白光射在崎嶇的獵犬岩上,映亮了前行的路。亨利在前帶路,夏洛克和華生在後面舉步維艱地跟著。
夜色漸濃,一聲禽鳥嘶鳴劃破長空,晚風微涼,拂過碎發,引得脖頸陣陣發涼。
越靠近惡魔谷,天色越暗,幾人的心跳聲便越明顯。從格林盆村到惡魔谷的這段路上,沒人說話,仿佛只要這樣便可抵消來自獵犬的恐懼,至少對亨利來說是這樣。
三人行至荒野深處,忽聞幾聲蟲鳴,然後一連串不明的叫聲此起彼伏。走在最後的華生心生疑慮,尋聲而去,手電筒的光亮卻只照到一處帶有藤蔓的草籠,連一隻能發出聲音的動物都不曾見到。
難道是錯覺?華生吸了吸鼻子。風有些涼,他打了個寒顫。
遠處忽有幾縷白光閃爍,軍人的直覺立即拉響警報,華生轉身,習慣性地輕喚夏洛克的名字,這才發現自己身後空無一人。
什麼時候走散的?他來不及細想,而是掏出筆記本和筆,下意識地按照摩斯密碼的規律,將白光閃爍的頻率解讀為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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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M.Q.R.A.。
也許有用?華生暗想。隨後白光消失,他便將本子和筆放回口袋,用手電筒照亮來時的路,試圖原路返回尋找走散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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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這邊,兩人逐漸靠近叢林深處。手電筒照射之處,白天遠遠瞧見的警示牌此刻清晰可見。
Dangerous (危險)的警示,仿佛地獄入口旁,一份難得的溫柔告誡。夏洛克只看了一秒,就面無表情地移開手電筒,將光亮照向了別處。
兩人一路沉默地踏入叢林深處。霧氣自林間緩緩蒸騰、繚繞不散,老樹拔地而起,枝椏橫斜,直插雲霄。
「我見到了你的一位老朋友。是弗蘭克蘭博士?」兩人行至坡頂,夏洛克率先開口。
亨利聞言,點了點頭:「Oh,鮑勃啊,是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小徑上,兩道手電筒光搖晃著,在漆黑的夜裡為前行的人提供了光亮。
「他看起來很擔心你。」走在後面的夏洛克平靜而克制地說。
亨利強壓著內心的不安,故作鎮定道:「他總是愛操心,謝謝他。自我再次回到格林盆村,他就一直對我很好。」
夏洛克問:「他認識你父親嗎?」
亨利回頭看他,答道:「是的。」隨後,亨利在一處盆地口前駐足,並朝下微微點了點頭,「這就是惡魔谷。」
夏洛克循著亨利的視線望去,只見惡魔谷霧氣瀰漫,亂石叢生,活似一隻伺機而動的巨獸,張著血盆大口,靜待獵物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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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生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叢林裡,不知何時大霧四起,風裹著霧氣灌進他的衣領,吹得外套獵獵作響。
叢林內,老樹參天,橫生的枝椏上似乎有水滴掉落。突然,朦朧的霧裡傳來野獸的長鳴,華生心裡猛地一緊,不知怎的,亨利關於野獸的描述在他耳畔乍響:
「它體型巨大,皮毛烏黑,雙目通紅。」
會是亨利口中獵犬的叫聲嗎?既然他聽到了這個叫聲,是不是說明他離惡魔谷不遠了?
那麼夏洛克……
夏洛克!
亨利的聲音猶在華生的耳畔:「它抓住了他,撕咬他,把他撕成了碎片。」
不,不會的,夏洛克身手敏捷,他一定不會……
華生簡直不敢再往下想,也顧不上用手電筒探路,他擺開雙臂,雙腿加速,拼盡全身力氣朝野獸的長鳴聲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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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矯健地跳進了惡魔谷內,義無反顧地走進了濃濃霧氣里。
他的手電光柱猛地釘在泥地上,幾道巨型爪印赫然橫亘在眼前。龜裂的濕泥被硬生生刨開,深痕如刀刻,足印大得超乎尋常。
霧氣縈繞,一聲悠長的獸鳴劃破夜的死寂。就在此時,手機振動,夏洛克本不欲理會,卻轉念一想,拿出手機,快速看了一眼屏幕,將手機放至耳前,聲音里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醒了?」
是喬安的電話。夏洛克知道這是一個不聰明的問題,可現在已顧不上這些了。
因為那道野獸的長鳴聲幾近咆哮,手電光柱不斷地在高聳入雲的樹幹上來回移動,夏洛克分明察覺野獸的咆哮聲越來越近,光柱卻沒有照到任何類似獵犬的實體,只有無盡的想像,在虛空里瘋狂蔓延。
他不自覺地跑了起來。這不是他第一次在壓力下奔跑,但這一次,他的心跳比往常更快。狂風怒吼,喬安的聲音支離破碎。她在說什麼?他根本聽不清。
一旁的亨利被嚇得大吼大叫。不信鬼神的夏洛克回想起亨利的描述,他知道這可能不是真的,但此刻,大腦竟然在背叛他。
「那是……亨利的聲音?」
他隱隱約約聽到了喬安的聲音。憑著理智尚存,夏洛克語速飛快地詢問:「……是。喬安,喬安,電腦,你帶了嗎?」
凌亂的語序,一如嗑嗨了的他。同樣是腎上腺素的刺激,夏洛克寧願選擇前者,也不願被恐懼包圍,將他一口吞沒。
「鈴蘭……斯特普爾頓,巴斯克維爾和亨利,還有你懷疑的弗蘭克蘭和磷光素……嘟——」
他急促地說出了一堆關鍵詞,通訊便因信號不佳而中斷。夏洛克克制地喘氣駐足,在亨利「天哪,天哪,天哪」的驚呼聲里,迅速翻出了谷底。
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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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鈴聲驟響,華生掏出手機,連來電者是誰都不知道,直接接通電話,氣喘吁吁道:「Hello?」
「你和夏洛克分開了,是嗎?」是喬安的聲音,聽上去似乎很焦急。華生的嗓子乾涸,根本來不及說話,喬安的聲音再次傳來,「約翰,快去找夏洛克,他那邊有情況!」
「我、我正在這樣做。」華生全速奔跑。這該死的叢林怎麼每棵樹長得一模一樣!
大霧漸濃,能見度越來越低,手電光柱也愈發昏暗,華生突然想起剛才那段不斷閃爍的白光,立刻喘著粗氣,告訴喬安:「喬安,你、你聽我說,我剛才發現有人、人用燈光在發信號,」
他吞了口唾沫,繼續道:「或、或許是摩斯密碼,翻譯過來是U.M.Q.R.A.……」
不行,嗓子太幹了。華生閉嘴專注狂奔,手機卻始終保持通話。野獸的嘶鳴化為咆哮,他追隨著響徹叢林的咆哮聲,心裡一直祈禱夏洛克別出事。
喬安沒再說話,或者說,她那邊沒有了動靜。華生不知是否發生意外,也顧不上嗓子是否干啞,焦急地呼喚喬安:「喬安?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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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港的溫暖壁燈下,男人在發送「Authorization denied(拒絕授權)」的指令後,立刻輕觸屏幕幾下,手機上彈出了追蹤路徑。
他倒要看看,這人是否具備破局的思維與能力;更想順著這條路徑,窺到絕對的真相。
男人眸光微暗,夜風透過哥德式長窗,拂亂了碎發。他盯著屏幕上的一點,兩秒後,眼睛微微亮了亮。
沒有直接打電話質問、沒有固執嘗試突破權限。
但他沒有笑,只是淡淡地盯著屏幕,計算著時間。二十分鐘後,他再次發送了「Authorization denied(拒絕授權)」的指令,精準攔截了那人的權限。
做完這一切,男人倒扣手機,抬頭望向窗外。夜色如墨,燈塔的微光在遠處明滅,海水腥鹹的氣息隨風湧來。
今夜註定難眠。不是因為困惑,而是男人開始意識到,他可能找不到任何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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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德文郡,惡魔谷附近。
華生還在奔跑中。
他的耳畔傳來斷斷續續的、噼里啪啦的聲音。那是敲擊鍵盤的響動,看來喬安沒有閒著,而是竭盡所能地在進行信息搜索。
她那邊好像出了意外。因為華生聽到她嘀咕了一句「為什麼」,然後聲音戛然而止,顯然有什麼東西觸發了她。
前面似乎出現了兩道長長的身影。華生心裡一喜,徑直上前。果然,正是夏洛克和亨利。
他正要告訴喬安這個消息,卻發現通話不知何時被中斷。華生的心又猛地一沉,不管亨利在一旁大喊「我們看見它了,我們都看見它了」,重撥喬安的電話。
冰冷的機械音告訴他,喬安的手機已經關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