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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情報追蹤

  德文郡,十字鑰匙酒館。

  夜色如墨,喬安在溫柔的月光里悠悠轉醒。她倚在床頭,望著落地窗外漫開的一灘冷白月輝。視線往上,是雕著淺紋的白色窗欞,透過窗頁,喬安看見了被沉沉夜色裹住的德文郡鄉野美景。

  筆直的公路旁,是被人精心修剪過的灌木叢,在寒輝下泛著清冷的銀邊。四下寂靜,只有晚風掠過葉尖,帶著幾分微涼的潮氣。

  遠方草色深處,她凝睇到幾點螢火半明半暗,在昏暗裡輕輕浮動,像夜色遺落的碎光,為這片沉寂的鄉野增添了一些微弱卻溫柔的生機。

  這是昏了多久了?喬安搖了搖頭,用手掌根按了按太陽穴,昏厥前那滅頂的痛意此刻仍有些許殘留。

  她點開了床頭柜上的小夜燈,一眼就見到華生留下的紙條。醫生工整端正、沉穩清晰的英文映入眼帘,除了一些注意事項外,華生還告知了喬安目前他們的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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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打算去亨利家。如果你放心不下,醒來後請自我評估身體狀況,看是否適合前往。——J.W.」

  喬安將紙條妥帖地放進口袋裡,心裡漫出一股暖意。

  約翰啊……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在寂靜的房間裡用心感受來自夥伴的體貼。

  窗外螢火閃爍,喬安望去,一隻發光的兔子和飛舞的螢火蟲緩緩重合。

  嗯?好奇妙的聯想。喬安早已適應記憶不合時宜地浮現,此時此刻,她只覺得這是一種有趣的巧合。

  喬安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太陽穴依然留有刺痛感。她想了想,擔心在去亨利家的路上再次昏倒,便決定待在酒館,哪兒都不去——也是為了不給華生和夏洛克添加不必要的麻煩。

  但她選擇駐守,並非不關心案情。於是喬安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點開最近通話按下第一個號碼,手機接通後,傳來的竟是夏洛克的聲音:「……你醒了?」

  「夏洛克?」她看了看屏幕上滾動的名字,果真是夏洛克,又把手機放回耳邊,「你……聽上去很不對勁,發生了什麼?」

  夏洛克喘著粗氣的聲音通過衛星傳進喬安的耳里,電話那頭還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嘯的風聲,像是在戶外奔跑。混雜的聲音下,她似乎聽到了另一個男人大喊大叫的聲音。

  那聲音很熟悉,而且就是最近這兩天聽過的聲音。思維宮殿裡,幾段相似的聲紋在她耳邊迴響。喬安揉了揉耳朵,試探性地問:「那是……亨利的聲音?」

  「……是。喬安,喬安,電腦——你帶了嗎?」夏洛克仿佛受到了打擊,一向冷靜自持的偵探鮮少出現語無倫次的情況。

  喬安心裡猛地一緊,從床上彈了起來,用耳朵和肩膀夾著電話,利落地翻開手提包,拿出電腦,「我帶了,需要我做些什麼?」

  「鈴蘭……斯特普爾頓——巴斯克維爾和亨利,還有你懷疑的弗蘭克蘭和磷光素……嘟——」

  通訊被切斷,夏洛克斷斷續續的聲音陡然終止。

  房間重歸寂靜。喬安心急如焚地按下華生的電話,把手機扔在一邊,然後打開電腦,用上了蘇格蘭場賦予的權限。她也顧不上是否會驚動那位位高權重的官僚,而是竭盡所能地去搜索夏洛克提供的信息。

  「Hello?」華生氣喘吁吁的聲音傳來,比起夏洛克,他這邊似乎只有風聲和腳步聲。

  「你和夏洛克分開了,是嗎?」不等華生回答,喬安快言快語地繼續說道,「約翰,快去找夏洛克,他那邊有情況!」

  「Oh,我、我正在這樣做。」華生的聲音聽上去飄忽不定,「喬安,你、你聽我說,我剛才發現有人、人用燈光在發信號——」

  他吞了一口唾液,潤了潤乾涸的嗓子,繼續氣喘如牛道:「或、或許是摩斯密碼,翻譯過來是——U.M.Q.R.A.……」

  呼嘯的風聲通過電話灌進喬安的耳里。與華生信息同步後,她按滑鼠的手驀地一頓。

  夏洛克提供的關鍵詞和華生的消息同時在電腦屏幕上浮現了出來,亨利和弗萊徹的某些話也在她耳邊乍響。

  ——「那是巨型獵犬的腳印!」

  ——「老鼠跟狗一樣大。狗呢,和馬一樣大。」

  還有,初見亨利,在他提及獵犬時,臉上閃過迷茫與恐懼的神色——

  不、不對。

  如果真是這樣,華生的消息可能只是干擾項——但現在不是分析這個的時候。

  「喬安?喬安!」華生焦灼且不穩的聲音驟然驚醒沉浸在思維宮殿裡的喬安。她拿起手機,當機立斷地對華生道:「約翰,別糾結那串摩斯密碼了——夏洛克,你看到他了嗎?」

  風聲呼啦啦地響,腳步聲凌亂不堪。在華生的喘息聲下,喬安聽到了類似野獸嘶鳴的叫聲。

  那是?!

  /

  漁港溫馨的燈光下,男人看著手機上來自下屬的權限確認信息,屏幕上的拇指微微懸停。

  最近這段時日,他的心緒罕見地出現了波瀾,這是絕對不被允許的失控。壁燈的暖光在微涼夜風的吹拂下搖搖欲墜,屏幕忽明忽暗,那條權限確認信息亦時隱時現,像極了他心底那點不該存在的奢望。

  不對,不該如此,不能落入圈套。

  男人斂下了眼底翻湧的沉浪,重現了計算與掌控一切的清明。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觸屏幕,一條「Authorization denied(拒絕授權)」的簡訊頃刻發送。

  他將手機輕輕扣在桌上,頓了一瞬,才緩緩翹起二郎腿,坐在落地窗前。

  這扇哥德式長窗斜斜切下暖光,尖拱勾勒出凌厲的線條,繁複的石欞將暖光切割得細碎斑駁,彩色玻璃沉鬱的深藍與暗紅在桌面投下破碎的暗影,像極了他那絕口不提的隱秘。

  他想看看,在人為阻攔下,那人會是什麼反應;更想借著這個機會,反向找出這場騙局的破綻。

  是試探,是評估,是……不計其數沉默的確認。

  夜風微涼,燈影搖晃,清醒的男人坐在沉睡的漁港里,在哥德式長窗前兀自孤獨。

  /

  德文郡,十字鑰匙酒館。

  喬安正在瀏覽蘇格蘭場的情報內網,屏幕忽然一暗,紅色的字體從黑屏深處浮現,像從水底升起的警告。一行極具衝擊力的英文讓她瞬間繃緊了神經。

  「ACCESS DENIED UNAUTHORIZED ACTIVITY LOGGED(拒絕訪問,未授權操作已被記錄)?」喬安不自覺地念了出來,電話那邊的華生以為她在對他說話:「拒絕訪問?誰幹的?」

  喬安也一頭霧水。她握著滑鼠,重新登錄了帳號,得到的依然是相同的結果。

  什麼意思?蘇格蘭場禁止訪問?可剛才分明能登錄進去!

  「是蘇格蘭場。為什麼?」她對著手機喃喃自語,「是蘇格蘭場不願意讓我查,還是有人在暗中阻礙——」

  電光火石間,喬安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麥考夫。他的確可能阻礙她繼續查下去。

  作為大英政府,他的第一反應肯定是維護國家利益,儘管她奉夏洛克之命使用權限,但對於他來講,她大概不過是夏洛克的下屬、蘇格蘭場一個渺小的職員而已。

  這個以麥考夫視角的猜測在喬安心裡只停留了兩秒鐘。兩秒之後,她放下手機,退出了蘇格蘭場的情報內網,打開了另一個系統。

  畢竟,現在糾結麥考夫的動機沒有意義。無論他是出於國家利益,還是單純不信任她,結果都一樣——她面前這扇蘇格蘭場的門被狠狠關上了。

  但情報內網不止一個。喬安纖細的指尖敲擊著鍵盤,打開了巴茨醫院的化驗室記錄資料庫。

  巴茨醫院的系統與蘇格蘭場的系統並不相同,麥考夫的手沒那麼長——或者,她賭他在短時間內想不到她會從這裡入手。

  喬安在搜索框裡輸入了「磷光素」一詞。儘管希望渺茫,但她還是想在有限的時間內試一試。

  屏幕跳轉,資料庫里出現了幾條相關記錄。

  滑進被子裡的手機屏幕閃了閃,然後徹底熄屏,華生的喘氣聲頓時消失。

  但高度集中的喬安根本沒注意到。此刻她正與時間賽跑,她必須得保證在麥考夫行動前,記錄下一切信息。

  將夏洛克提供的關鍵詞和她自己的推理全部搜索一遍後,喬安剛記憶完最後一條信息,電腦的屏幕上跳出了相同的紅字警告。

  ACCESS DENIED(拒絕訪問)UNAUTHORIZED ACTIVITY LOGGED(未授權操作已被記錄)

  ——麥考夫出手了。

  但好在她已經搜索完了全部資料。喬安深深吐出一口濁氣,背倚床頭,從被窩裡摸出手機,這才發現手機因沒電而中斷了與華生的通話。

  她趕緊拿出充電器,連上了插座與手機。手機開機的一瞬間,喬安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關於麥考夫——他兩次阻礙的時間是否剛好得太過刻意了?

  就像有意讓她查,卻在剛好夠她記憶完的時刻取消權限。

  為什麼?麥考夫為什麼這麼做?難道是骨子裡的官僚主義讓他不得不做出拒絕的姿態,實則暗中為弟弟夏洛克放權?

  喬安拿著手機,轉身望向落地窗外。月色朦朧,就像她永遠看不穿麥考夫·福爾摩斯的心思,浮浮沉沉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