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生的電腦彈出一條消息,口嫌體正直的偵探雖嘴上說「無聊」,眼睛卻很誠實地注視屏幕。一個備註為「大英政府」的消息框彈了出來:明早九點,白廳,來提交紙質報告。
夏洛克看了一眼,本不欲作為,但想到這是夥伴拜託的事,於是他簡單粗暴地回答:Humph(嗯).
麥考夫收到回復時皺了皺眉,看著這生硬且不耐煩的單詞,福爾摩斯家族一脈相承的智慧讓他在霎那間便知道,網絡那端冒充喬安回答他的,準是他的好弟弟——夏洛克。
「這傢伙。」昏暗裡,麥考夫坐在窗前,手裡晃著半杯紅酒。月光落在他肩上,清冷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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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站在窗前,架著小提琴,沉浸在音樂里;在他身後,華生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敲擊著鍵盤;喬安則在盥洗室里洗漱。
客廳里,只開了兩盞小夜燈,不夠明亮,不夠黑暗,正正好在明暗之間,又剛好能讓每個人適宜。
華生在整理最近病人的就診記錄,部分「胃病」的診斷結果讓這位前軍醫一下子就想到某個飲食極不規律的偵探。
於是,在幢幢燈影里,華生抬頭,沖面前身姿卓然的背影開口:「夏洛克,最近這段時間你飲食怎樣?」
音樂聲戛然而止。夏洛克維持原有姿勢,沒有回頭,微微皺眉,「吃飯只是為了維持大腦運轉,約翰,這是你知道的——」
「最近我接收了十幾個患有胃病的病人,」華生溫和地打斷他,「他們痛苦時的樣子大同小異,難道你也想這樣?」
夏洛克放下小提琴,長腿一邁,縮進了華生對面的沙發里。晦暗的燈光灑上他的側臉,照亮了他的疑惑:「痛苦沒什麼不好,可以讓人保持清醒,更利於破案。」
華生聞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破案?再餓下去人先沒了案子還破個屁。華生一邊在心裡吐槽,一邊放下電腦,在壁爐架上拿出他早準備好的葡萄糖口服液,走到夏洛克身邊。
華生剛好站在窗前,清輝的光和夜燈的光同時鍍在他的身上,夏洛克好像感到了來自前軍醫的壓迫。
「喝了。」醫生的口吻溫和,語氣卻不容置疑。
喬安走出盥洗室,在走廊里聽到客廳有談話聲,剛到走廊口,她便看見,一向愛與別人對著幹的夏洛克嘴角緊繃地接過華生手裡的口服液,擰開蓋子,一飲而盡。
「如何,約翰?」夏洛克抿了抿唇,問。
「不錯。我本預計好如果你拒絕,該如何施展暴力,讓你服下這支葡萄糖。」華生說得很誠懇。
夏洛克本想說什麼,視線一轉,就看見走廊口處站了個喬安。喬安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一會兒驚訝,一會兒露出姨母笑——她在幹什麼?
看到夏洛克如此乖順的一面,喬安心裡自然驚訝。驚訝之餘,她忽然想起之前翻華生的博客時,看到有粉絲是這樣評論的: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沒人覺得華生醫生和福爾摩斯先生很好品嗎!小女子嗑暈ing…
相關的回憶在記憶的海浪里浮沉。古董收藏店裡,莫里亞蒂化身西奧多與夏洛克面貼面時,華生強行將兩人擠開;更遠一點的,是華生手持白朗寧,一槍斃命誘惑夏洛克的計程車司機……
嘿嘿,的確好品。喬安不自覺地「嘿嘿」出聲,等她回神時,夏洛克和華生已站在她面前。一個不明所以瘋狂推理,一個一眼看穿滿臉無奈。
「咳……嗯,我在觀察你們。」喬安找了一個很爛的理由搪塞,不等兩人有所反應,她撂下一句「我睡了,你們早點休息,晚安」,迅速轉身拐進了自己的房裡。
華生尷尬地清了清嗓,「很爛的藉口,不是嗎?」
夏洛克一臉凝重地點頭:「嗯——難道她在焦慮明天和麥考夫的會面?」
見夏洛克根本沒往這面想,華生鬆了一口氣:「或許?不過確實該休息了,晚安,夏洛克。」
寬闊的背影融進了昏暗的走廊,夏洛克一掃凝重的神情,嘴角微微翹了翹:「晚安,約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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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喬安在輕柔婉轉的鬧鈴里悠悠轉醒。
七點整,她準時走出臥室。晨光斑駁,透過窗戶灑在桌上,瓶瓶罐罐投下了林林總總的影子。
洗漱後,喬安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兩個三明治,簡單地解決了早餐。
期間,華生走出臥室,匆匆和喬安打了聲招呼,一點東西沒吃,抓起防曬外套就要往外走。
「這麼急?」喬安將剩下的那個三明治塞給華生,「路上吃。」
「最近病人很多。」華生接過三明治,穿上外套,「走了。」
急促的腳步聲後,221B恢復了寧靜。
八點半,喬安對鏡自照,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又往後退了兩步,壓下微卷的衣角。收拾妥當,她挎上包,推門而出。
她一路走到貝克街地鐵站,乘上銀禧線。灰色的地鐵劃破鐵路的黑暗,一路疾馳,十五分鐘便抵達了威斯敏斯特站。
喬安從地鐵口出站,幾步便踏上白廳大街。整條街肅穆規整,白廳的白石立面,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她行至中段,唯見騎兵衛隊的拱門赫然矗立,厚重的石拱投下大片深沉的陰影,身著紅色禮服的哨兵立在門前,身姿筆挺,一動不動,遠看如同精緻的蠟像。
有麥考夫授意,喬安順利進入了政府大樓。
走廊漫長而筆直,米色牆面和深色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聲響,只留下空曠的回聲。燈光柔和卻不溫暖,空氣里混雜著報紙、皮革座椅與淡淡消毒水的氣息。
偶有幾個穿正裝的人與喬安擦肩而過,他們步履輕緩,神色嚴謹,各司其職。廊道的盡頭,有一位身形高挑,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深棕捲髮溫柔地披在雙肩的女士。她看見喬安,語氣平穩且疏離:「韋爾小姐,這邊請,先生已恭候多時。」
喬安微微頷首,跟在這位周身散發著安靜而冰冷氣質的女士身後,走進了一間寬敞的辦公室。
辦公桌後,喬安看到黑色的轉椅背對著她們。她聽見身旁的女士用克制又專業的語氣,平淡示意坐在辦公椅上的人:「福爾摩斯先生,人到了。」
「下去吧,安西婭。」麥考夫沉穩的聲音從辦公椅上響起。然後他帶動辦公椅轉身,面向喬安,雙肘撐在桌上,雙手搭在一起,放至下巴下。
安西婭向喬安微微頷首,利落離場,離開前特地拉上了門。
喬安的大腦記錄下了這些細節,暗想或許此次會面不止提交報告這麼簡單。
她斂下心神,從包里拿出報告,雙手奉上,遞到了麥考夫面前:「福爾摩斯先生,這是醜聞案的結案報告,謹請過目。」
麥考夫接過報告,沒有立刻翻開。他把報告放到桌角,目光落在喬安身上。晨光之下,襯得眼前的女人五官深邃,眼清目明。
她的耳垂分明,與他的如出一轍。達爾文結節微微凸起,位置、弧度,都與他記憶里某位慈祥的女性耳後的輪廓一一重合。
喬安被麥考夫審視的目光盯得內心發毛。她彆扭地將頭髮攏到兩側肩前,遮住了耳廓。
「Pardon(抱歉)?」喬安出聲打破沉默。
麥考夫的眉頭微不可聞地皺了一下,「韋爾顧問,」他的語氣卻稀鬆平淡,「提交了報告之後就可以走了。」
只是這樣?
喬安預期里的大事沒有發生,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看向麥考夫,卻見麥考夫業已恢復嚴肅的神情,拿起她的報告翻看了起來。
「再會,福爾摩斯先生。」喬安壓下不解,頗有眼力見地退出了辦公室。門外,安西婭站得筆挺,見她出來後,親自將她送至門口,目送喬安離開。
喬安滿腹狐疑地進入地鐵站,原路返回了貝克街221B。客廳里,只有她一人。她的眼前頻頻閃現麥考夫的神情,試圖從裡面推理出什麼。
他在觀察她,觀察什麼?
不,不,不像觀察,那會是什麼,是評估?難道——
喬安忽然想起遇到考文垂難題時,他們幾個人在飛機里,麥考夫曾譴責她沒有盡到作為下屬兼夥伴的責任和義務。
難道因為這個?老天!這事不是已經過去幾個月了嗎?難不成他打算把她解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