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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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老小區的單元樓道,燈光時亮時滅。
潮濕的涼氣順著樓梯縫隙往上涌,牆壁摸上去永遠是涼滑的。
李燃叼著煙,晃悠悠走進單元門。
剛打完牌,身上帶著酒氣,他抬手按亮樓道燈。
燈泡接觸不良,閃了兩下,才勉強亮起昏黃的光。
他住三樓,剛走到二樓轉角,腳邊的牆縫裡,緩緩滲出來一縷淡黃色的黏膩液體。
液體順著磚縫漫開,在地面暈開一小片暗黃色印記。
李燃皺起眉,抬腳碾了碾地上的濕痕。
指尖無意間蹭到牆面,沾到一點滑膩的東西。
一股悶沉的腥氣,混在樓道潮濕的霉味里鑽進鼻腔。
「這破樓又返潮。」
他低聲罵了一句,沒放在心上,繼續往上走。
回到家門口,他掏出鑰匙開門。
門鎖剛轉動半圈,身後樓道的燈光驟然熄滅。
整片樓道陷入昏暗。
李燃心裡莫名發慌,伸手去拍牆壁上的開關,反覆按了好幾下,燈依舊沒有反應。
黑暗裡,只有牆體縫隙不斷滲出的黏水,在地面微微反光。
他沒有聽見腳步聲,沒有聽見人聲。
可一股寒意,順著後頸直直往上爬。
他猛地回頭。
樓道空無一人。
只有牆縫持續往外滲著渾濁的液體。
第二天清晨。
李燃人間蒸發。
家人撥打他的電話,始終處於關機狀態。
房門從內部反鎖,屋內財物、手機、隨身物品全部留在原地,沒有任何離家出走的跡象。
消息傳回刑偵支隊,整個會議室氣氛沉到冰點。
郭浩失蹤,李燃失蹤。
兩個七年前參與霸凌少女的人,接連消失。
而那股詭異的屍水,已經不再局限於七樓天花板。
技術組擴大採樣範圍,整棟樓逐層排查。
二樓樓梯轉角、四樓分戶牆、六樓樓道的牆體縫隙,多處都檢出同樣的人體有機質殘留。
粘稠的屍水順著磚混牆體的毛細縫隙四處擴散。
一部分順著樓板往下滲透,一部分滲進牆體內部,一部分慢慢蒸發,混雜在樓棟的潮氣之中。
不少住戶已經開始出現異樣。
有人皮膚莫名發癢起紅疹,有人夜裡總覺得屋裡飄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悶腥,還有人頻繁頭暈噁心。
物業反覆消毒通風,全部沒有效果。
蘇瑾把七年前少女失蹤的卷宗平鋪在桌面上。
卷宗里的筆錄,密密麻麻全是住戶的證詞。
「沒看見。」
「不清楚。」
「那天晚上沒聽見動靜。」
「女孩自己跑出去的。」
當年少女被四人堵在樓道夾層,遭受毆打。
呼救聲穿透樓道,整棟樓的住戶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家家戶戶緊閉房門,沒有一戶開門查看,沒有一戶報警。
施暴結束之後,四人把少女拖拽進牆體夾層,用水泥碎塊封堵夾層入口。
物業收了好處,銷毀樓道監控,對外宣稱少女自行離家。
整棟樓的住戶,集體選擇沉默,用口供把一樁謀殺,偽裝成失蹤。
「不是只有四個施暴者有罪。」
蘇瑾指尖划過一頁頁口供,「這棟樓里,幾百戶人的沉默,同樣是幫凶。」
鄭凱調取樓棟建築圖紙。
老樓的牆體夾層分布雜亂,很多夾層是當年施工遺留的空洞,沒有登記在圖紙之上。
夾層相互連通,像一張隱藏在牆體內部的迷宮。
兇手熟悉建築修繕工藝,清楚每一處夾層的位置、每一條滲水的縫隙。
林嵐拿著化驗報告,臉色凝重。
「屍水裡面檢測出自製緩釋腐蝕溶劑成分。」
「這種溶劑不會瞬間把人腐蝕成渣,而是緩慢分解軟組織,肌肉、內臟逐步液化溶解。骨骼會被溶劑慢慢侵蝕消融,最後幾乎不留殘骸。」
「受害者被封在密閉夾層,在黑暗之中,慢慢被溶解成一灘渾濁液體。」
「液體沒有完全封死,順著牆體縫隙往外滲漏。」
「整棟樓的住戶,日復一日,呼吸著混有屍水揮發物的空氣,腳下踩著滲透出來的腐液。」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周立東下令,對整棟樓進行管控。
所有住戶暫時疏散轉移,禁止任何人擅自進入樓棟。
刑偵、法醫、建築工程師組成聯合勘查組,準備對牆體進行局部破拆。
外勤警員傳來消息。
剩下兩名當年的施暴者,張野、王聰,已經察覺到危險。
兩人收拾行李,打算連夜逃離小區。
可他們還沒有來得及離開,就被提前布控的警員攔在了小區門口。
審訊室里,張野和王聰坐在一起,渾身止不住發抖。
面對七年前的舊案,兩人一開始還在狡辯抵賴。
當警員把牆體滲出屍水的化驗結果擺在他們面前,兩人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塌。
「當年……我們只是嚇唬她,沒有想害死她。」張野聲音發顫。
「是她自己衝進夾層,我們只是把口子堵上……我們以為她會自己走出來。」
王聰低著頭,肩膀不停抖動。
「那天晚上,樓道里全是她的叫喊聲。整棟樓都聽得見。可沒有一個人出來。」
就在兩人供述的同時。
建安老小區,勘查組正在逐層破拆牆體。
工程師選定二樓一處牆體,這裡的牆縫滲出的屍水濃度最高。
電鎬轟鳴,外層紅磚被一點點敲開。
牆體內部,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密閉夾層空洞。
夾層內部潮濕陰冷,四壁掛滿黏膩發黃的結晶附著物。
地面積著一灘渾濁的黃褐色液體,液體表面漂浮著細碎的組織殘渣。
沒有完整屍體,沒有骨骼。
只剩下一灘已經大半液化的人體殘骸。
法醫探頭往夾層內觀察,呼吸都放得極輕。
「這是李燃。」
「他被封進夾層之後,還活著一段時間。」
「溶劑緩慢起效,肉身一點點融化。」
夾層的牆壁上,留有大量抓撓的劃痕。
是受害者在黑暗密閉的空間裡,拼命掙扎留下的痕跡。
牆體之外,就是住戶的家。
牆的另一邊,就是普通人家的客廳、臥室。
無數住戶,就隔著一層薄薄磚牆,和這一灘正在液化的死亡,朝夕相處。
勘查組繼續向下探查。
在四樓的夾層深處,又發現另一處被封堵的洞口。
裡面同樣積滿渾濁屍水。
那是第一個失蹤者郭浩。
兩個活生生的人,被封進牆體,慢慢溶解成水。
屍水順著牆體四處蔓延,滲透進整棟老樓。
周立東望著被破開的牆體,聲音低沉。
「兇手的目標還沒有結束。」
「張野、王聰,是剩下的兩個。」
此刻,小區外圍的暗處。
一個穿著工裝外套的男人,靜靜站在樹影底下。
他是當年被害少女的親哥,陳默。
他的目光落在燈火通明的老樓,眼底沒有半分情緒。
牆內的審判還沒有落幕。
屬於最後兩個人的夾層,已經準備就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