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醫院負一層,廢棄太平間。
整層區域早已停止使用,電路半毀,燈線老化斷裂,只有走廊盡頭一盞搖搖欲墜的白熾燈勉強亮著。
光線昏黃斑駁,映著布滿霉斑的白牆,空氣里沉澱著常年不散的陰冷潮氣。
這裡是整座醫院最避諱、最陰森、從無人踏足的死角。
厚重的老式鐵皮太平間鐵門,從內部徹底反鎖。
門外安靜得詭異。
沒有掙扎聲。
沒有呼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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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門縫裡一絲絲極其微弱、冷得刺骨的脂粉香氣,緩緩往外滲透。
和殯儀館、西郊火化場的現場氣味,完全一致。
周立東抬手止住所有人腳步。
「破門。」
重型撬杆卡進門縫,鎖扣崩裂的瞬間,一股死寂的寒氣撲面而來。
屋內景象,瞬間壓住全隊呼吸。
廢棄太平間正中央,立著一面鏽跡斑駁的老式落地儀容鏡。
鏡面積滿薄灰,卻依舊能清晰照出人影。
急診科室主任陸舟,被綁在鐵質停屍台上。
白色裹屍布纏滿四肢,結扣緊實專業,紋絲不動。
他的眼皮被醫用貼膜強行撐開。
視線死死鎖在鏡中,無法閃躲,無法閉眼。
一張完美無缺的死人妝,穩穩覆在他臉上。
慘白底粉壓盡所有血色,眼窩深陷青黑,唇角死寂暗沉。
雙頰兩道縫合線平整對稱,針腳細密到近乎藝術。
妝容、手法、儀式感,和前三場命案一模一樣。
一朵白菊,靜靜擱置在他的胸口。
陸舟全身肌肉徹底癱瘓,軀體僵直如屍。
唯有眼球劇烈顫抖,眼底布滿密密麻麻的血絲。
他清醒著。
完整、清晰、一秒不差地看著鏡中那個已經徹底不屬於活人的自己。
蘇斂就站在鏡子側邊。
她沒有躲。
沒有逃。
一身乾淨素色工作服,手上還沾著未擦淨的粉質殘料與極淡血痕。
她動作很慢,很穩。
正拿著細毛刷,一點點、極其耐心地,替陸舟修補唇角最後一點妝痕。
五年。
她練了整整五年。
從最初手抖僵硬,到如今每一筆妝容、每一針縫合、每一處角度,精準到毫米。
她把女兒枉死的每一分委屈、每一滴淚水、每一次求告無門的絕望。
全部揉進了這五年無數個深夜的殮妝練習里。
屋內安靜得只剩毛刷擦過皮膚的輕響。
蘇斂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近乎冰冷。
「你最喜歡讓病人等。」
「最喜歡敷衍急症、拖延救治、甩手離崗。」
「今天,我讓你好好看看自己。」
陸舟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
淚水瘋狂從眼角溢出,混著臉上慘白脂粉,衝出兩道骯髒的痕跡。
他終於怕了。
五年前的深夜,他早退脫崗,無視護士緊急請示,漠視孩童呼吸困難的求救。
他一句話耽誤救治,一紙篡改抹除人命。
他拿孩子的器官換錢,升職、評優、步步高升。
他從來沒愧疚過。
從來沒回頭看過。
直到此刻。
他被強制困在死亡的視角里。
活生生體驗一遍,什麼叫無力、什麼叫絕望、什麼叫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覆滅。
林嵐緩步上前,目光掃過整張儀式現場。
「前三個人,你都留了足夠的恐懼時長。」
「你等他們徹底崩潰,才讓臟器驟停。」
「你在復刻你女兒臨死前的全部煎熬。」
蘇斂終於停下動作。
她緩緩放下化妝刷,目光落在鏡面里陸舟慘白的臉上。
「我女兒休克的時候,意識也是清醒的。」
「她喘不上氣,喊不出聲,動不了身體。」
「她看著你們一群醫生護士,站在旁邊拖延、漠視、閒聊。」
「她看著自己一點點憋死。」
「你們五分鐘能救的人。」
「讓她痛苦窒息了整整四十分鐘。」
她側過頭,視線掃過全隊警員,語氣平靜無波。
「我沒殺錯一個。」
「張誠拖延處置。」
「秦梅錯藥瀆職。」
「胡坤倒賣遺體。」
「陸舟脫崗主責、全盤壓案。」
「四個人四條罪。」
「五年,沒人給我公道。」
「那我就自己,一個個畫完他們的終妝。」
蘇瑾看著台上那朵潔白的菊花,喉間發澀。
白菊是蘇念生前最愛的花。
孩子每年秋天都會撿落在地上的白菊,小心翼翼插進玻璃瓶。
七歲的小姑娘。
善良、柔軟、熱愛生活。
死後卻被最該救人的醫者,當成牟利的貨品。
蘇斂抬手,輕輕撫過鏡面落灰的位置。
鏡中隱隱映出一個模糊的小女孩虛影。
那是她五年無數個深夜,對著鏡子靜坐思念出來的執念。
「我做了二十年入殮師。」
「我送走無數死人,替無數人圓滿最後一次儀容。」
「我一輩子尊重生死、敬畏亡靈。」
「唯獨我的孩子,死得最潦草、最屈辱。」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舟身體猛地一陣僵直。
瞳孔徹底散大,心率瞬間歸零。
極致的心理恐懼徹底摧毀神經,第三位受害者鏡中殞命。
蘇斂靜靜看著屍體,沒有波瀾,沒有解脫,沒有瘋狂。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
周立東上前,出示手銬。
蘇斂沒有掙扎,主動伸出雙手。
冰冷的金屬扣鎖住手腕的一刻,她輕輕說了一句。
「妝畫完了。」
「念念,可以回家了。」
審訊室連夜閉環結案。
蘇斂完整供述全部作案細節。
五年深夜苦練殮妝、反覆打磨密室手法、精準控制麻醉劑量、挑選對應每個人罪孽的恐懼時長。
她利用殯葬權限、廢棄場地、醫院死角,完成四場高相似度、零多餘痕跡的儀式復仇。
警方重啟五年前醫療冤案。
當年篡改病歷、銷毀監控、瀆職致亡、非法摘取孩童器官、黑市倒賣、包庇壓案的完整黑色鏈條,全部徹查曝光。
醫院多名管理層被問責撤職。
當年參與包庇、維穩、壓信訪的公職人員逐一追責。
非法器官交易鏈條被連根斬斷。
四名罪人,盡數伏法。
遲到五年的公道,終於落地。
可那個七歲的小姑娘,再也回不來了。
案件收尾那天,蘇斂申請最後一次回到殯儀館三號殮妝間。
那面落地鏡被擦拭乾淨,鏡面空空蕩蕩。
再也沒有慘白屍妝,再也沒有恐懼倒影。
她站在鏡前,輕輕整理了一下衣角。
二十年入殮生涯,她替萬千亡者畫上最後溫柔。
最後四場終妝,她留給了世間最骯髒的活人。
風從窗縫穿過,輕輕拂過鏡面。
所有怨念落幕。
所有鏡中殮容,盡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