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殯儀館封存整片殮妝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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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偵支隊檔案室連夜調閱五年前的急診卷宗，紙質檔案陳舊泛黃，記錄乾淨得過分。
七歲女孩蘇念，過敏性休克，搶救無效死亡。
診療流程、用藥記錄、搶救時長、死亡時間，全部標準合規，挑不出任何紕漏。
鄭凱指尖划過列印工整的病歷簽字，眼神銳利。
「太乾淨了。」
「急診搶救不可能零失誤記錄，尤其兒童急症，流程一定會有塗改、補填、疏漏。這份檔案，是後期重新排版偽造的完美模板。」
支隊立刻傳喚當年當班護士秦梅。
清晨八點，秦梅抵達刑偵支隊。
她一身便裝，面色緊繃，從踏入審訊樓開始，指尖不停顫抖，全程低頭迴避所有提問。
面對五年前的女童死亡案，她一口咬定流程無誤，救治合規，所有操作完全符合科室規範。
直到蘇瑾拋出殯儀館現場的照片。
慘白屍妝、縫合紋路、鏡面倒影、那一支靜靜擺放的白菊。
看到白菊的瞬間，秦梅身體猛地一抖，脊背瞬間繃直。
她沉默長達半分鐘，心理防線第一次出現裂痕。
「我們當年……確實出錯了。」
低低一句開口，塵封五年的黑幕，徹底掀開。
五年前深夜，蘇斂帶著突發呼吸困難的女兒衝進急診。
孩子過敏反應極速惡化，喉頭水腫，瀕臨窒息，急需第一時間注射脫敏急救藥劑、開通氣道。
當晚科室主任陸舟不在崗，擅自脫崗早退。
主治醫生張誠嫌深夜麻煩，拖延處置，主觀判定普通感冒咳喘。
護士秦梅配藥敷衍，錯拿低效藥劑，耽誤黃金搶救四分鐘。
等三人意識到事態失控，孩子已經心跳微弱，瞳孔渙散。
一條人命，斷送在三人的懈怠、懶惰、敷衍瀆職里。
真正恐怖的，是後續。
孩子宣告臨床死亡後，殯儀館對接人胡坤趕到醫院。
四人私下碰面，達成默契。
一旦醫療事故定性，三人吊銷執照、丟掉工作、背負刑責，胡坤也會丟失長期合作的殯葬流水收益。
為了自保。
他們銷毀原始手寫病歷、刪除診室監控記錄、篡改用藥清單。
還做了最惡毒的一步。
孩子生前提交過遺體器官捐獻意向，尚未最終確認。
四人利用職權漏洞，私自填報家屬確認，違規摘取孩童眼角膜與腎臟組織，通過黑市渠道倒賣，瓜分巨額贓款。
事後偽造家屬自願火化簽字，連夜加急火化遺體。
讓所有證據，隨骨灰徹底消失。
年僅七歲的蘇念。
活著被誤診拖延。
死後被當作牟利商品。
蘇斂當時守在太平間，連孩子最後完整的身體都沒能保住。
她一次次上訪、申訴、找衛健局、找紀檢、找信訪。
可四人利益捆綁，證詞統一，檔案完美，無人追責。
每一次維權，換來的都是駁回、維穩、閉門羹。
五年時間。
醫院三人升職加薪，名利雙收。
胡坤壟斷片區殯葬對接業務，暴利斂財。
唯獨蘇斂，永遠停在了女兒離世的那一夜。
秦梅坐在審訊椅上，聲音發抖。
「我們以為時間久了就翻篇了。」
「五年了，沒人再提這件事，我們都以為徹底過去了。」
沒有人想到。
那個沉默寡言、常年替死人化妝、從不與人爭執的入殮師。
把所有冤屈、所有痛苦、所有無處可訴的恨。
忍了整整五年。
與此同時，林嵐完成張誠的深度屍檢報告。
死者體內無致命毒素，無機械損傷。
真正死因是持續性極致恐懼引發的神經源性猝死。
人在清醒狀態，親眼凝視自己的殯葬儀容。
看著自己被縫合、被上屍妝、被當成屍體擺放。
心理徹底崩塌，臟器驟停。
手法精準、冷靜、殘忍。
每一步，都是蘇斂精心設計的刑罰。
技偵組調取殯儀館五年夜班記錄。
蘇斂自女兒死後，主動放棄所有白班，常年固定午夜值守殮妝間。
無數個深夜，整棟殯儀館只剩她一人，對著落地鏡子，獨自靜坐。
她沒有發瘋。
她在演練。
她在等待。
她在準備一場完美的復仇。
鄭凱盯著剩餘兩名目標信息。
急診主任陸舟，當年主責脫崗，是整件事故的始作俑者。
殯葬中間人胡坤，主導銷毀證據、倒賣器官。
兩人至今生活安穩，毫無愧疚。
支隊立刻布控。
陸舟今日全天坐診，人流量大，公開場合相對安全。
可胡坤行蹤不定，常年獨自出入偏僻殯葬庫房、郊區火化場。
外勤追蹤消息即刻傳回。
胡坤半小時前獨自駕車離開城區，去往西郊廢棄老火化場清點舊設備。
整片廠區廢棄多年，無人值守、無監控、無路人。
是絕佳的密閉獨處場地。
周立東神色驟沉。
「他落單了。」
「蘇斂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所有人都清楚。
白菊的獻祭，不會止於一人。
鏡中的殮容，還會映照第二張、第三張罪孽的臉。
西郊荒寂的舊火化場內。
陰風穿堂，灰層漫天。
無人知曉，那名常年與死人為伴的入殮師，是否已經提前抵達。
第二場午夜殮妝，隨時會再次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