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悅醫院行政樓檔案室被臨時封鎖,鄭凱帶人逐一核對藥房出入庫單據與溫景然的取藥台帳。
近一個月的記錄看上去毫無破綻。
他申領的全部是術後鎮靜藥、呼吸道舒緩藥劑、肌鬆緩釋製劑,均為VIP病房常規霧化用藥,申領數量貼合醫院日常消耗標準,簽字流程完整合規,不存在大批量私拿禁藥的痕跡。
「單獨看每一種藥品都完全合理,這恰恰是最危險的地方。」
林嵐帶著法醫中心的細化報告趕來,指尖點在檢測報告上幾組藥物名稱,「單獨使用都是臨床常用藥,可一旦按照特定比例霧化吸入,就會產生疊加效應。先阻斷肢體神經傳導,讓人意識清醒卻全身癱瘓,最後刺激心肺驟然衰竭。」
「藥劑吸入後代謝速度極快,表層血液檢測只會顯示藥物濃度在安全區間,只有深挖肺泡深層附著物,才能找到混合配比的殘留痕跡。」
蘇瑾繼續走訪五層病區的護士與護工,收集到不少被忽略的細碎細節。
溫景然負責五層VIP病房的藥劑配送已經五年,擁有病區所有房門的一級臨時權限,即便病房內部反鎖,他依靠後台系統的應急解鎖密鑰,依舊可以短暫開啟門鎖,事後系統日誌只會標記為設備自動維護,不會留下人為闖入的醒目記錄。
夜間安保巡查間隔長達九十分鐘,足夠他完成藥劑調配、接入霧化管路、悄然離開整套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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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老護士猶豫許久,說出了一樁怪事。
「最近兩個月,好幾次後半夜,我看見溫藥師獨自留在五層配藥小間,說是核對次日霧化藥量,他從來不許旁人靠近操作台。而且他格外熟悉每一間病房的供氧管路結構,知道管路哪裡存在細微接駁縫隙,可以偷偷接入外置藥劑容器。」
眾人順著供氧管路展開實地排查。
五層所有VIP病房的吸氧管道,牆體接駁處都留有標準檢修口,外人無從知曉,院內常年接觸管路維護的人屈指可數,藥劑師恰好就在其中。
鄭凱順勢調出三年前的事故完整卷宗,真相慢慢鋪開。
溫景然的妻子只是接受一台微創膽囊手術,風險極低。主刀醫生為了趕私人飯局倉促操作,麻醉師擅自調高麻醉劑量,護士長配合虛報患者體徵,再由當時負責核對用藥的另一名藥師修改單據,四重失誤疊加,最終造成術中急性心衰死亡。
事發之後,醫院高層為了口碑與聲譽,強行壓下事故鑑定報告。
四人統一口供,將死因全部歸結於患者隱匿性心臟舊疾。溫景然接連申請醫療鑑定、向上級部門投訴,全部被層層駁回。四位責任人非但沒有受到處分,反倒借著醫院擴張,各自晉升,手握科室實權。
四人分別是:外科主任高朔、麻醉科組長廖梅、五層護士長許芬、藥房主管程坤。
死去的三名術後患者,僅僅是溫景然復仇前的試探。他不斷優化藥劑配比、完善密室解鎖手法,如今真正的目標,正是這四位當年的始作俑者。
周立東立刻下達保護指令,四名醫護人員分別被安排住進安保嚴密的臨時休息室,禁止獨自進入病房、配藥間,霧化與吸氧設備全部暫時停用更換。
可意外還是驟然傳來。
負責當年修改用藥單據的藥房主管程坤,以整理夜間庫存為由,獨自進入地下藥房庫房,通訊直接中斷。
外勤警員火速奔赴地下區域。
地下庫房監控存在多處死角,通風管道錯綜複雜,供氧備用管路同樣延伸至此,環境遠比住院病房更適合投放複合藥劑。
一行人推開庫房鐵門,屋內安靜得可怕。
程坤癱坐在堆疊藥箱的地面上,雙眼圓睜,四肢僵直不動,嘴唇不停微微顫抖,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典型的閉鎖綜合徵狀態。
意識清晰,身體徹底失去掌控能力。
牆角的備用霧化接口被人為改動,微量混合藥劑還在緩慢揮發。
地面的垃圾桶內,殘留著剛剛被丟棄的調配器皿碎片。
溫景然已經不見蹤影。
林嵐快速檢查現場殘留藥劑成分,和前三起命案的配比方式高度相似,只是這一次藥劑濃度被刻意壓低,只造成麻痹,沒有直接誘發臟器衰竭。
「他故意留了活口。」林嵐站起身,「依舊在恪守復仇順序,先逐一禁錮,再完成最終處決。」
周立東目光沉凝:「地下庫房連通整棟大樓的通風系統,他可以依靠管路遊走於醫院各個角落。如今四名目標已經嚴加看管,他大概率會改變作案地點,尋找四人獨處的空隙。」
蘇瑾查到一條關鍵行蹤:溫景然在醫院後方廢棄的舊隔離樓,私自占用了一間廢棄處置室,平日裡用來存放各類調配器具。
舊隔離樓早已停止使用,牆體管線交錯,監控全部廢棄,是整座醫院裡最隱蔽的一處囚籠。
剩下三名仇人,已經被兇手悄悄劃定了最終的行刑場地。
夜色籠罩著整座醫院,冰冷的藥劑順著管線暗流涌動。
無聲的麻痹,清醒的恐懼,正在這座以救贖為名的樓宇里,繼續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