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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水獄償罪

  審訊室的冷光燈亮了整整一夜,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了小山,空氣里瀰漫著菸草和壓抑的氣息。

  江澈坐在審訊椅上,肩膀徹底垮了下來,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偏執與麻木。他的面前擺著自己當年的畢業論文,那句「護萬家燈火,守一方清流」的字跡,被眼淚打濕,暈開了墨跡。良久,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場持續了三年的復仇,最完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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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來沒想過要殺人。」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無盡的疲憊,「我學了十二年環境工程和微生物學,在水務集團幹了七年,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看著整座城市的人,能放心地喝上水龍頭裡的自來水。我爸教我,守水就是守良心,水不乾淨,人心就髒了。我守了一輩子的底線,可到最後,我的家人,死在了我守了一輩子的自來水裡。」

  三年前,他最先發現了飲用水源地的水質異常。連續7份水質預警報告,清清楚楚地寫著重金屬超標倍數、污染物溯源結果,矛頭直指洪濤化工的私設暗管。他拿著報告,一次次找水務集團總經理劉建國,找環保局執法支隊,要求立刻關停污染源,開展全面排查。

  可每一次,他得到的都是推諉、敷衍,最後甚至是警告。他不知道的是,張洪濤早已用重金,把整條監管鏈條的人,全都買通了。

  他的預警報告被壓下,洪濤化工的偷排還在繼續。直到下游村子裡,陸續有村民查出血液病、腎衰竭,他的妻兒也確診了重度再生障礙性貧血,他才徹底明白,自己守得住水廠的進水口,卻守不住人心底的貪婪。

  「我拿著所有證據,去公安局報案,去紀委舉報,去法院起訴。」江澈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可他們早就串通好了,篡改了原始數據,銷毀了偷排的證據,反咬一口說我監測數據造假,技術失職導致污染擴散。一夜之間,我從技術負責人,變成了瀆職的罪人,被開除,被封殺,走到哪裡都被人戳脊梁骨。」

  他變賣了所有家產,帶著妻兒輾轉全國求醫,可最終還是沒能留住他們。妻子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反覆叮囑他別報仇,好好活著。可妻子下葬的第七天,他就在網上看到了張洪濤、劉建國他們聚餐的視頻,幾個人舉著酒杯,笑著說「那個瘋子終於消停了」,配文是「晦氣散了,來年賺大錢」。

  那天晚上,他在妻兒的遺像前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關掉了自己所有的社交帳號,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里。他租下了廢棄的水質實驗基地,搭建了地下無菌實驗室,用了整整兩年半的時間,把自己用來守護飲水安全的技術,變成了最精準的殺人武器。

  「我花了18個月,馴化出第一株針對張洪濤的菌株。」

  江澈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眼神里又恢復了那種近乎偏執的冷靜,「我收集了每一個目標的生物樣本,拿到了他們的基因測序結果,針對他們的基因型,一點點編輯菌株的識別蛋白,確保它只感染目標本人,不會傷害到任何其他人。我反覆做了上千次實驗,確保它的耐藥性、靶向性、凋亡機制萬無一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他的復仇,精準到了極致。

  針對主謀張洪濤,他馴化的菌株毒性最強,發病最快,讓他在直播中當眾暴斃,身敗名裂;針對篡改數據的檢測機構負責人王茂才,他讓菌株優先侵蝕視神經,讓他在完全失明的痛苦中,一點點走向死亡;針對收受賄賂的環保執法人員,他讓菌株優先侵蝕呼吸系統,讓他們在窒息的痛苦中,體驗當年村民們吸入有毒廢氣的絕望;針對構陷他的水務集團總經理劉建國,他讓菌株優先侵蝕腎臟,讓他和自己的妻子一樣,在日復一日的透析中,走向生命的盡頭。

  每一個人的死亡方式,都和他們當年的惡行嚴絲合縫,和他妻兒、村民們承受的痛苦,分毫不差。

  「我給過他們機會的。」江澈抬起頭,看著周立東,眼神里滿是冰冷的嘲諷,「在投毒之前,我把他們當年做的那些事,一一擺在他們面前,只要他們去自首,去跟那些被他們害了的村民道歉,我都可以停手。可他們呢?他們笑著罵我瘋子,說我死了老婆孩子是活該,說就算我告到天邊,也動不了他們一根手指頭。」

  「既然法律管不了他們,那我就管。」他的聲音陡然變硬,「他們當年往水裡放了多少毒,我就讓他們自己喝下去多少。他們害了多少人,我就讓他們用自己的命,一筆一筆地還。」

  從半年前開始,他陸續對10名目標完成了投毒。

  他利用自己對城市供水管網的熟悉,精準地在目標家中的自來水管道、辦公室的飲水機、常用的淨水機里,預埋了緩釋投毒裝置,劑量精準到微克,完美避開了所有水質監測點,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10個人,陸續死於「罕見耐藥菌感染」,沒有一個人懷疑是他殺,就連疾控中心排查了半年,也只當成了非傳染性的公共衛生事件,永遠不會有人查到他的頭上。

  如果不是張洪濤的直播意外,這場復仇,會悄無聲息地繼續下去,直到所有仇人都付出代價。

  審訊室外,專案組的所有調查,也在這一刻徹底閉環。

  林嵐帶著法醫團隊,完成了所有菌株、死者生物檢材、倖存者體內致病菌的全基因組比對,結果顯示,所有菌株的母本、基因編輯位點、示蹤劑序列,均與江澈的發明專利完全匹配;每一名死者的器官侵蝕路徑,都與江澈供述的靶向設計完全一致;倖存者體內的菌株,與實驗室凍存的對應菌株,100%同源。

  所有法醫證據,嚴絲合縫,沒有一絲偏差。

  鄭凱帶著痕檢隊,完成了所有電子物證、物理物證的固定與核對。

  江澈電腦里的菌株馴化數據、投毒路徑設計圖、目標人物基因測序報告、償罪台帳,與他的口供完全吻合;培養艙里的監控錄像,完整記錄了受害者被囚禁、侵染的全過程,時間線、細節與供述分毫不差;從淨水機、供水管道里提取的緩釋裝置,上面提取到了江澈的指紋與DNA,與他供述的投毒手法完全匹配。

  甚至連他當年被構陷的完整證據鏈,也被全部固定,當年的污染事件真相,被徹底揭開。

  蘇瑾聯合紀檢監察、公安經偵部門,順著江澈提供的線索,連根拔起了盤踞在本地多年的、圍繞洪濤化工污染事件的貪腐黑惡鏈條。

  水務集團原總經理劉建國、環保監察支隊原支隊長、第三方檢測機構負責人、洪濤化工核心管理層等17名涉案人員,全部被採取刑事強制措施;當年參與收受賄賂、濫用職權、偽造證據的23名公職人員,全部被紀委監委立案調查,無一漏網。

  當年被污染影響的3個村子、76名患病村民,終於等來了遲來的真相,政府專項救助與賠償工作組,第一時間進駐村子,為村民們提供免費醫療救治與賠償。

  所有的證據,所有的細節,所有的真相,全部對應完畢。

  這場持續了三年的連環虐殺案,證據鏈徹底閉環,零口供也足以給江澈定罪。

  市傳染病醫院裡,兩名倖存者正式完成了詢問筆錄,提交了完整的證詞。

  他們的供述,與江澈的口供、現場物證完全吻合,成為了釘死案件的最後一塊拼圖。

  而與此同時,警方也對兩人當年的違法行為,正式立案調查。李建作為洪濤化工環保負責人,私設暗管偷排廢水,偽造環保台帳,涉嫌污染環境罪;林薇薇作為水務集團工程師,篡改水質檢測數據,幫助他人逃避監管,涉嫌提供虛假證明文件罪、濫用職權罪共犯。

  他們逃過了江澈的復仇,卻終究逃不過法律的制裁。

  案件的真相,像一場地震,徹底撼動了整個城市。

  當年被污染影響的村民們,舉著橫幅來到市政府門口,不是鬧事,是對著工作人員深深鞠躬,哭著說「謝謝你們,終於還了我們一個公道」。村子裡,那些因為喝了污染的水患上血液病的孩子,終於等來了免費的救治,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庭,終於拿到了遲來的賠償。

  可也有無數家庭,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張洪濤的妻子,得知丈夫當年的所作所為,還有江澈的復仇真相後,帶著孩子賣掉了別墅,遠走他鄉,再也沒有露面;劉建國的家人,面對鋪天蓋地的指責和唾罵,閉門不出,連劉建國的葬禮都不敢舉辦;那些被查處的公職人員的家庭,一夜之間分崩離析,承受著親人違法犯罪帶來的苦果。

  沒有人是贏家。

  江澈的妻兒死在了貪婪者的手裡,他用自己的方式復了仇,卻也毀掉了自己的一生,變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種人;那些作惡者為了錢,毀了無數個家庭,最終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那些無辜的村民,承受了本不該承受的病痛與絕望,哪怕真相大白,逝去的親人、毀掉的健康,也再也回不來了。

  審訊結束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江澈在長達一百二十多頁的筆錄上,逐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鮮紅的手印。

  放下筆的那一刻,他看向窗外,清晨的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卻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像見不得光的菌株,只能永遠困在黑暗的地下實驗室里。

  「我認罪,所有的罪,我都認。」他輕聲說,「我殺了人,我該償命。但我不後悔找他們報仇,我只後悔,我沒能守住自己的底線,對不起我爸教我的話,對不起我老婆孩子的遺言。」

  周立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

  「江澈,你當年的遭遇,我們都看在眼裡。那些作惡的人,終將受到法律的嚴懲,一個都跑不了。但這不是你動用私刑、殺人復仇的理由。法律存在的意義,就是不讓仇恨循環,不讓冤冤相報,毀掉更多的人。」

  「你曾經是城市飲水的守門人,你本該用你的技術,守護更多的人,可你最終,把它變成了殺人的刀。你說你沒傷害無辜的人,可你用你的行為,讓整座城市的人,陷入了對飲水的恐慌,讓無數和你妻兒一樣的普通人,失去了對生存最基本的安全感。這就是你犯下的,不可饒恕的罪。」

  江澈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戴著手銬的雙手,久久沒有抬頭。

  這雙手,曾經能精準地測出水中一微克的污染物,能培育出淨化水質的有益菌,能守護整座城市的飲水安全。

  可最終,這雙手,也培育出了致命的致病菌,奪走了10個人的性命,毀掉了自己的一生。

  鄭凱拿著簽好的筆錄,走進周立東的辦公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周隊,所有案件全部查清,證據鏈徹底閉環,沒有任何遺漏。我們已經向檢察院移送審查起訴了。」

  周立東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偵查終結報告,最終落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