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殯儀館的查封工作,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警戒線把整座殯儀館圍得水泄不通,身著防護服的痕檢隊員、法醫、民政部門工作人員,分成十幾個小組,對館內的告別廳、火化間、遺體冷藏庫、骨灰存放室、入殮工作室,進行了拉網式的全面勘查。初秋的風穿過成排的松柏,卷著紙錢的灰燼落在警戒線外,圍滿了聞訊趕來的家屬,哭喊聲、怒罵聲、質問聲混在一起,把這座本該肅穆安靜的殯儀館,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鄭凱帶著痕檢隊,最先撬開了火化間的加密檔案室。
厚重的鐵門被打開的瞬間,撲面而來的是灰塵和柴油燃燒後的刺鼻氣息,裡面擺著十幾台電腦和加密硬碟,還有近十年的火化記錄、死亡證明存根、逝者檔案。技術隊員連夜破解了硬碟加密,結果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周隊,結果出來了。」鄭凱拿著筆記本電腦,快步走進臨時指揮部,眼底布滿了紅血絲,「沈寂利用入殮師的身份權限,篡改了殯葬管理系統的後台數據,一共偽造了17份死亡證明、22份火化記錄,所有失蹤的受害者,都被他偽造了完整的死亡、火化、下葬流程,手續齊全,公章、簽字全是偽造的,和真的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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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重:「我們核對了近三年的火化記錄,發現沈寂經手的所有殯葬業務里,有327具遺體的火化數據被篡改了。他利用自己全程經手遺體入殮、火化、骨灰裝盒的機會,把逝者的真骨灰隨意丟棄,用受害者的骨灰、甚至工業骨灰粉,替換給了逝者家屬。」
這327個家庭,最短的對著假骨灰祭拜了三個月,最長的,已經對著陌生人的骨灰,祭拜了整整三年。
火化間的六台火化爐,也被全面拆解勘查。
林嵐帶著法醫團隊,在三號火化爐的爐膛夾層里,提取到了11名失蹤受害者的人體組織殘留DNA;在火化爐的操作台上,找到了沈寂留下的指紋,還有他記錄的骨灰替換台帳,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哪一具遺體、替換給了哪一戶家屬、真骨灰的處理方式,無一遺漏。
最讓人脊背發涼的,是殯儀館主樓地下的骨灰存放室。
上千個格位里,擺著一個個貼著逝者照片和姓名的骨灰盒,安靜地立在恆溫恆濕的柜子里,是無數家庭安放思念的地方。可痕檢隊隨機抽檢了100個由沈寂經手入殮的骨灰盒,其中76個裡面的骨灰,與逝者生前DNA完全不匹配。
有一位八十歲的老太太,得知自己放在這裡、祭拜了兩年的老伴骨灰,是個完全陌生的男人,當場扶著骨灰櫃暈了過去,醒來後抱著空盒子,哭得撕心裂肺:「我跟了他一輩子,臨了連他的骨頭都沒留住,我對不起他啊……」
這樣的場景,在殯儀館裡一遍遍上演。
無數家屬拿著DNA檢測報告,對著假骨灰盒長跪不起,有人憤怒地砸了殯儀館的櫃檯,有人癱在地上痛哭流涕,有人對著沈寂的工作室,一遍遍地罵著「畜生」「魔鬼」。
他們小心翼翼守護了幾年、十幾年的思念與羈絆,最終變成了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連逝者最後的遺骨,都沒能留住。
抓捕沈寂的那個瞬間,成了所有在場警員一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特警隊破開地下實驗室的大門時,沈寂正站在高溫高壓鑽石合成機前,穿著白大褂,戴著護目鏡,手裡拿著記錄本,正在調整設備的壓力參數。機器的顯示屏上,跳動著1500℃的高溫、6GPa的高壓,合成艙里,一顆正在成型的鑽石,泛著剔透的光。
面對十幾支對準他的槍口,他沒有絲毫慌亂,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調整完最後一個參數,按下了運行按鈕,才緩緩摘下護目鏡,轉過身,舉起了雙手。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仿佛被特警包圍、被撞破所有罪惡的,不是他自己。
被戴上手銬的時候,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台鑽石合成機上,輕聲說了一句:「還有8個小時,這顆鑽石就成型了。是給一個剛失去媽媽的小女孩做的,她才六歲。」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渾身發冷。
沒人知道,這顆即將成型的鑽石,碳源來自哪一個被他囚禁在冰窖里的受害者;也沒人知道,那個六歲的小女孩,要是知道自己天天戴在身上、用來紀念媽媽的鑽石,是用一個陌生人的血肉做成的,會是怎樣的崩潰。
沈寂被押出實驗室的時候,路過那六台活體囚禁艙。他的目光掃過裡面的兩名倖存者,眼神里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那裡面關著的,不是兩個活生生的人,只是兩個提供碳源的容器。
直到被押進警車,他都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兩名倖存者陸續脫離了生命危險。
可身體上的傷口能癒合,心理上的創傷,卻早已把他們徹底碾碎。
蘇瑾走進病房時,田蕊正蜷縮在病床的角落,渾身裹著無菌紗布,哪怕病房裡燈火通明,她也死死抓著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嘴裡反覆念叨著「別開燈……別讓他進來……別挖我的骨頭……」。看到穿著制服的蘇瑾,她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猛地抓住蘇瑾的手,指甲深深嵌進蘇瑾的手背里,眼淚混著血水從眼角滑落,抖著嗓子,還原了那兩個多月的地獄經歷。
「我是做殯葬科普直播的,他私信我,說要給我提供殯葬行業的內幕素材,約我在殯儀館的工作室見面。」
田蕊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口,疼得渾身冒汗,「我剛走進工作室,就被他用麻醉針迷暈了,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綁在那個冰冷的玻璃艙里了。」
沈寂給她看了她當年發布的、抹黑他的視頻。那條視頻里,她拿著偽造的證據,說沈寂是「精神病」「醫鬧」,靠著去世的母親碰瓷殯儀館,煽動了幾十萬網友網暴他。
「他跟我說,我靠一張嘴毀了他的人生,就要用自己的身體來還債。」
田蕊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他每隔三天,就會打開艙門,剃光我的頭髮,用針管抽我的脂肪,用骨穿刺針取我的髂骨骨髓,有時候還會削掉一點點指尖的骨頭。他不給我打麻藥,就讓我清醒地看著,他把我的骨頭、我的頭髮、我的脂肪,放進碳化爐里,燒成碳粉,做成鑽石。」
最讓她崩潰的,不是身體上的劇痛,是沈寂的精神折磨。
沈寂每天都會在艙體的屏幕上,給她播放她父母的視頻。視頻里,她的父母對著鏡頭,笑著展示女兒給他們買的、用她的身體做成的鑽石吊墜,說「這是蕊蕊給我們買的紀念物,我們天天戴著」。
「他跟我說,你看,你的爸媽天天戴著你的骨頭,多開心啊。」
田蕊的聲音徹底破了,捂著臉崩潰大哭,「我每天都在求他,求他殺了我,可他不給我打麻藥,也不讓我死,就讓我清醒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被挖走,看著我的親人戴著我的血肉,天天跟人炫耀……」
另一名倖存者張四海的證詞,和田蕊的描述完全吻合。
他是當年賣給沈寂虛假墓地、騙取了幾十萬錢款的墓園老闆,沈寂把他關在囚禁艙里,每天給他播放他的兒子在墓園裡祭拜他的視頻——沈寂偽造了他意外墜崖身亡的證明,把他的「骨灰」埋進了墓園裡,他的兒子天天去祭拜,卻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就在幾公里外的冰窖里,被一點點活體取骨。
他在囚禁艙里熬了整整三個月,雙腿的骨頭被反覆取骨,已經徹底壞死,就算康復,這輩子也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就是個魔鬼。」張四海躺在病床上,眼淚順著眼角滑落,聲音里滿是絕望,「他說,我靠死人的墓地賺錢,就該一輩子困在地下,給人當碳源,永世不得超生。」
他們的證詞,和現場查獲的囚禁艙監控錄像、祭罪台帳、鑽石合成記錄,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每一個時間點、每一次取料、每一次精神折磨,都有完整的記錄,沒有一絲偏差。
案件的細節曝光後,全網的恐慌徹底炸到了頂峰。
安福殯儀館327戶骨灰被偷換# # 全國殯葬行業大排查# 兩個詞條,死死霸占著熱搜榜首,閱讀量一夜突破八百億,相關話題刷屏了整個社交平台。
全國範圍內的殯葬恐慌,像海嘯一樣席捲開來。
無數市民連夜趕往墓園,要求開棺驗屍;無數家庭翻出家裡的骨灰盒,排隊去公安局做DNA檢測;全國所有的殯儀館、墓園全部緊急停業整頓,民政、公安、市場監管三部門聯合入駐,開展全面排查;無數骨灰鑽石定製機構被查封,相關行業一夜之間徹底崩盤。
有網友在網上發了一條視頻,說自己戴了五年的、用父親骨灰做的戒指,檢測後發現碳源是一個失蹤的殺人犯,視頻里的男人崩潰大哭,說自己五年來天天戴著殺父仇人的骨頭,對著仇人祭拜了五年。這條視頻一夜之間獲贊千萬,無數網友在評論區里哭訴自己的遭遇,整個網際網路都被絕望與憤怒淹沒。
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心理援助熱線,被打到線路徹底癱瘓。
接線員24小時連軸轉,都接不完湧入的求助電話。有人患上了嚴重的祭拜恐懼症,再也不敢去墓園,不敢碰骨灰盒;有人患上了嚴重的密閉空間恐懼症,一看到玻璃柜子就渾身抽搐;有人因為發現祭拜了多年的親人骨灰是假的,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數次嘗試自殺。
這場由仇恨引發的災難,早已超出了私人復仇的範疇,變成了一場席捲全國的、關於生死與親情的信任崩塌。
市局審訊室的冷光燈,再次落在沈寂的臉上。
周立東把一疊厚厚的物證,一一擺在他面前:祭罪台帳、監控錄像、受害者證詞、327戶被偷換骨灰的家庭名單、無數受害者家屬崩潰的照片。
「所有證據都在這裡,14起案件,9人死亡,2人重傷,327戶家庭被你偷換了骨灰,上百萬群眾被你波及,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沈寂的目光掃過那些照片,臉上依舊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淡淡開口:「我沒什麼要說的。他們罪有應得,那些連自己親人的骨灰都認不出來的人,也該為自己的冷漠付出代價。」
「代價?」周立東猛地一拍桌子,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那些八十歲的老人,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那些痛失愛人的普通人,他們做錯了什麼?他們只是想留住親人最後的念想,他們有什麼錯?你口口聲聲說要懲罰靠死人發財的蛀蟲,可你傷害最多的,是和你當年一樣,失去了親人、只想留個念想的普通人!你和那些害死你母親的人,有什麼區別?!」
沈寂忽然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泛起了波動,他死死盯著周立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瘋狂的偏執:「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褻瀆逝者,踐踏尊嚴,拆散生者和逝者最後的羈絆!我只是讓他們親身體驗一下,這種滋味有多痛!」
「那你母親呢?」
蘇瑾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木盒,輕輕放在沈寂面前。
木盒裡,是沈寂母親的遺照,還有她生前戴了一輩子的銀鐲子,以及一份DNA檢測報告——這是警方費盡周折,從當年非法解剖教學的醫學院裡,找回來的沈母僅存的遺體組織,也是她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遺骨。
「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的母親,為了守住她最後的尊嚴,對不對?」
蘇瑾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你看看你現在做的事,你讓幾百個母親、父親、孩子,和你當年一樣,連自己親人最後的遺骨都留不住,連最後的念想都被碾碎。如果你的母親還在,她願意看到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
沈寂的目光死死盯著木盒裡母親的遺照,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原本瘋狂的眼神,一點點變得破碎,眼眶慢慢紅了起來。
他想起了母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想葬在老家的墓園裡,看著他結婚生子,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想起了父親跟他說,入殮師是送行人,要守的是逝者的尊嚴,是生者的念想;想起了自己曾經的理想,是讓每一位逝者,都能體體面面地走完最後一程。
他曾經是最懂生死羈絆、最敬逝者尊嚴的送行人。
可最終,他變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種人,把無數人的生死羈絆,當成了復仇的工具。
沈寂捂住臉,發出了壓抑的、像受傷野獸一樣的嗚咽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從指縫裡瘋狂湧出來,打濕了面前的審訊桌。
繃了整整兩年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了。
他終於開了口,抖著嗓子,說出了所有藏在生死與骨灰里的、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