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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牆裡原罪

  審訊室的冷光燈亮了整整一夜,慘白的光線落在顧深顫抖的背上,像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他捂著臉,壓抑的嗚咽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迴蕩,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這個在被捕後始終冷靜偏執、甚至帶著病態笑意的男人,在看到妻子婚紗照的那一刻,徹底卸下了所有堅硬的偽裝,露出了底下早已被仇恨啃噬得千瘡百孔的靈魂。

  良久,他放下手,臉上滿是淚水和水泥粉塵的污漬,眼神空洞地看著面前的孕檢單,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場持續了整整一年的屠殺,最開始的起點。

  「我從來沒想過要殺人。」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無盡的疲憊,「我學建築設計,學材料工程,花了整整十年,就是想做出最環保、最安全的建材,給人打造最放心的家。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給我老婆和孩子,裝一個沒有甲醛、沒有污染的房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2023年,他和相戀五年的妻子領證結婚,婚房是他親手設計的,裝修交給了本地口碑最好的海濤裝修,老闆王海濤拍著胸脯跟他保證,所有板材都是進口的E0級環保材料,絕對零甲醛,適合孕婦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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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信了。

  可房子裝完,第三方檢測機構出具的報告,卻顯示全屋甲醛超標8倍,苯系物超標12倍。他拿著報告去找王海濤,對方卻翻了臉,說他是故意碰瓷,想訛錢。

  更讓他崩潰的是,檢測報告出來的第二天,懷孕三個月的妻子開始持續低燒,去醫院檢查,最終確診為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醫生說,誘因就是長期接觸高濃度甲醛。

  「我老婆躺在病床上,頭髮一把一把地掉,還笑著跟我說,沒事,等她好了,我們再重新裝房子,給寶寶裝一個漂漂亮亮的兒童房。」

  顧深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指尖死死攥著那張婚紗照,指節捏得發白,「我拿著所有證據去法院起訴,可王海濤早就買通了檢測機構的劉梅,出具了一份虛假的環保達標報告,說我手裡的檢測報告是偽造的。他還聯合了趙立軍、李萌他們,在網上發視頻,說我是裝修行業的敗類,故意碰瓷訛錢,煽動全網網暴我。」

  那場網暴,把他徹底推進了深淵。

  他的品牌「深築」被合作方解約,經銷商集體退貨,公司破產清算,他從業內知名的設計師,變成了人人喊打的「碰瓷瘋子」。

  而躺在病床上的妻子,看著網上那些辱罵她和孩子的評論,病情急劇惡化。2024年春節前,她握著顧深的手,永遠閉上了眼睛,肚子裡的孩子,也一起離開了這個世界。

  妻子下葬的那天,王海濤、趙立軍他們還在朋友圈裡發著過年聚餐的照片,配文是「晦氣東西終於消停了」。

  「我那時候還沒想著殺人。」顧深的聲音越來越沉,眼底的恨意一點點涌了上來,「我只想給我老婆和孩子討個公道。我收集了所有證據,準備繼續上訴,可他們為了報復我,偷偷找人給我父母的老房子做了翻新,用了最劣質的油漆和密度板。」

  他的父親有三十多年的哮喘病史,對甲醛、油漆味極度敏感。老房子翻新完不到一周,老人就誘發了重度哮喘急性發作,送到醫院時,已經沒了呼吸。

  一夜之間,妻子、未出世的孩子、父親,三條人命,沒了。

  母親受不了接連的打擊,中風癱瘓在床,住進了養老院。

  他的家,徹底沒了。

  「我去報警,去起訴,去上訪,可所有路都被他們堵死了。他們有錢,有人脈,有話語權,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害死三條人命的事,抹得乾乾淨淨。」

  顧深往前微微俯身,手銬撞在桌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眼神里的偏執再次翻湧上來,「法律給不了我公道,輿論給不了我公道,那我就自己來。他們害我家破人亡,我就讓他們,永遠困在他們自己造的孽里,一輩子贖罪。」

  他的復仇計劃,從父親下葬的那天開始籌備。

  他花了三個月時間,摸清了每一個仇人的作息、住址、工作地點,甚至他們負責的項目、住的房子、裝修的格局,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利用自己對建築結構、牆體施工的極致了解,精準計算出每一個可以封入人體的非承重牆體,設計好鋼筋骨架、澆築方案、通氣管路,確保封入人體後,牆體不會空鼓、不會開裂、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第一個目標,是直接害死他妻兒的裝修公司老闆王海濤。

  2024年3月,他以「有個高端別墅裝修項目想合作」為由,把王海濤約到了廢棄工廠的樣板間裡。

  他用乙醚迷暈了王海濤,把他固定在提前焊好的鋼筋骨架里,當著王海濤的面,一點點澆築水泥,看著他從囂張跋扈,到驚慌失措,再到哭嚎求饒。

  「我給他留了通氣管,讓他能活著,能聽見外面的聲音。」顧深的聲音平靜得嚇人,「我把封著他的牆體,砌在了他自己家的入戶玄關里。他住了十幾年的房子,天天進進出出都要摸的牆,裡面封著他自己。」

  他每天都會去王海濤家樓下待一會兒,聽著樓上他老婆孩子的笑聲、說話聲,心裡生出一種病態的、極致的報復快感。

  王海濤在牆裡活了15天。

  這15天裡,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老婆孩子在外面吃飯、看電視、睡覺,能聽到鄰居來串門,能聽到物業上門收物業費,可他喊破了喉嚨,外面的人也聽不見分毫。

  最終,他在極致的絕望、飢餓、幽閉恐懼中,停止了呼吸。

  王海濤死後,顧深連夜拆了牆體,取出他的骸骨,用研磨機磨成了2000目的超細粉末,按照他研發的配比,摻進了王海濤公司裝修專用的膩子粉、石膏粉里,送進了他正在施工的幾十個家裝項目里。

  「他一輩子靠偷工減料、用劣質建材坑人賺錢,那我就讓他的骨頭,變成他賣出去的建材,永遠嵌在他坑過的業主家裡。」

  顧深笑了起來,笑聲里滿是瘋狂,「我要讓他世世代代,都為自己造的孽贖罪。」

  有了第一次,後面的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

  出具虛假報告的劉梅、煽動網暴的李萌、售賣劣質板材的趙立軍、簽字驗收的孫德……每一個害死他家人的人,都被他以各種理由騙到工廠,迷暈後封進了提前設計好的牆體裡。

  他會根據每個人的惡行,量身定做折磨的方式。

  靠嘴害人的李萌,他封牆時只給她留了耳朵,讓她日夜聽著自己曾經煽動網暴的視頻錄音;靠筆桿子偽造證據的劉梅,他封牆時固定住了她的雙手,讓她在黑暗裡,永遠保持著握筆的姿勢;靠工程監理撈錢的孫德,他把他封進了樓盤的煙道里,讓他永遠困在自己簽字驗收的房子裡,日夜聞著油煙味。

  他會定期往牆體裡注射營養液,延長受害者的存活時間,讓他們在無邊的黑暗裡,熬得更久一點,懺悔得更徹底一點。

  受害者死後,他會取出骸骨,磨成粉末,摻進他們自己售賣、自己負責的建材里,流向市場,流向千家萬戶。

  整整一年,12個人,9條人命,3個被封在牆裡的倖存者。

  他像一個精準的判官,用自己的方式,給每一個他認定的罪人,判了一場最殘忍的無期徒刑。

  市第一人民醫院裡,三名倖存者的證詞,和顧深的口供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每一個時間點、每一個細節、每一次折磨,都分毫不差。

  蘇瑾把完整的筆錄整理出來時,手都在微微發抖。她辦過無數惡性案件,卻從來沒有哪一起,能像這樣,把精神折磨和生理折磨,做到如此極致的地步。

  更讓人無力的,是那些無辜業主的遭遇。

  專案組根據顧深留下的銷售台帳,逐一聯繫了購買涉案建材的1247戶業主,上門做了檢測和告知。

  住在悅湖居的年輕寶媽陳女士,得知自己給剛出生的寶寶裝的兒童房,用的膩子粉里摻了人骨粉,當場就崩潰了。她的寶寶出生後,一直反覆呼吸道感染、起紅疹,輾轉了好幾家醫院,都查不出原因。得知真相的那天,她抱著孩子,在空蕩蕩的兒童房裡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找工人,把全屋的裝修全部鏟掉,帶著孩子搬去了鄉下的父母家。

  濱河灣的業主林浩,就是砸牆砸出人手的新婚夫妻,哪怕已經搬離了那套房子,也患上了嚴重的密閉空間恐懼症。他和妻子退了婚,賣掉了房子,這輩子再也不敢買精裝房,再也不敢碰裝修。

  還有無數業主,哪怕檢測確認建材里的骨粉沒有健康危害,也執意要把全屋裝修全部鏟掉,鏟到露出紅磚水泥才肯罷休。有人花了上百萬裝修的婚房,一夜之間全部砸爛,有人住了十幾年的房子,硬生生拆成了毛坯。

  家,這個所有人心裡最安全、最溫暖的港灣,因為這場案子,變成了無數人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案件的真相,像一場核爆,徹底炸穿了整個家裝建材行業。

  國家住建部、市場監管總局聯合下發通知,在全國範圍內開展家裝建材行業專項整治行動,嚴查劣質建材、虛假環保報告、工程偷工減料、無證施工等問題。

  全市關停了上百家無資質的裝修公司、建材加工廠,查處了幾十家出具虛假檢測報告的第三方機構,當年參與陷害顧深、售賣劣質建材的相關人員,全部被立案調查,依法追責,無一例外。

  新的《家裝建材環保強制標準》《室內裝修工程驗收規範》緊急出台,建立了建材溯源系統,每一袋膩子粉、每一張板材、每一桶油漆,都能查到完整的生產、檢測、流通信息,從根源上杜絕劣質建材流入市場。

  可制度的規範,補不上人心的窟窿,也抹不掉那些刻在骨子裡的創傷。

  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專項心理援助熱線,依舊24小時響個不停。接線員們說,打來電話的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現在一靠到牆上,就覺得牆裡面有人在看著我。」

  有人再也不敢住商品房,賣掉了城裡的房子,回鄉下蓋了平房;有人患上了嚴重的牆體恐懼症,走到哪裡都不敢靠牆,哪怕在餐廳吃飯,也要坐在空曠的大廳中央;有人看到水泥、膩子粉、裝修工人,就會渾身發抖、呼吸困難,陷入瀕死的恐慌。

  這場由仇恨引發的災難,最終波及了無數個無辜的家庭,留下了一輩子都無法癒合的傷口。

  審訊結束時,天已經亮了。

  顧深在長達九十多頁的筆錄上,逐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鮮紅的手印。

  放下筆的那一刻,他看向窗外,清晨的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卻下意識地眯起了眼,像見不得光的骸骨,只能永遠困在黑暗的水泥里。

  他曾經靠著自己的才華,給無數個家庭設計過溫暖的家,是業內公認的天才設計師。

  可最終,他被仇恨吞噬,把自己設計房子的手藝,變成了殺人的工具,把自己的人生,徹底葬送在了無邊的黑暗裡。

  鄭凱拿著簽好的筆錄,走進周立東的辦公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周隊,所有證據全部核對完畢,口供和物證100%吻合,12起案件全部查清,證據鏈徹底閉環,零口供也能定罪。」

  周立東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偵查終結報告,最終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陽光正好,可辦公室里的每個人,臉上都沒有絲毫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