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建材工廠的勘查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警戒線把整片廠區圍得水泄不通,痕檢隊員穿著防塵服,拿著勘查燈和探測儀,一寸寸掃過廠房的每一個角落。水泥粉塵混著消毒水的氣息瀰漫在空氣里,每一次新的發現,都讓在場所有人的寒意更重一分。
鄭凱蹲在樣板間的地面上,指尖拂過剛撬開的地磚,底下的粘結劑里,同樣檢出了高濃度的人類骨粉成分。他抬頭看向身邊的痕檢員,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全屋的地磚粘結劑、牆面膩子、吊頂石膏、定製衣櫃的密度板,全摻了骨粉。這個樣板間,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全是用死人的骨頭堆起來的。」
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在樣板間主臥的衣櫃暗格里,找到的那本黑色封皮的贖罪清單。
筆記本硬殼封面被水泥粉塵染得發黑,裡面的字跡工整有力,是顧深的筆跡。每一頁都對應著一名受害者,工工整整寫著他們的姓名、作惡證據、封牆點位、存活時長、骨粉去向,像一本嚴謹的工程施工日誌。
趙立軍,立軍建材創始人,售賣劣質甲醛板材,致我妻兒死亡。封牆點位:其名下觀瀾別墅主臥背景牆,2024.10.3封入,存活12天,骨粉摻入其品牌專供精裝樓盤膩子粉,流向濱河灣、悅湖居等12個樓盤。
李萌,網紅家裝博主,惡意剪輯視頻煽動網暴,助紂為虐。封牆點位:其工作室直播背景牆,2024.7.17封入,存活9天,骨粉摻入網紅專供定製板材,流向其帶貨的全屋定製品牌。
王海濤,海濤裝修創始人,使用劣質材料裝修我婚房,直接害死我妻兒。封牆點位:其自住房屋入戶玄關牆體,2024.3.22封入,存活15天,骨粉摻入其公司裝修專用建材,流向其承接的所有家裝項目。
每一筆記錄,都對應著一場精心策劃的虐殺,對應著無數個毫不知情、天天與骸骨為伴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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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殘忍的,是顧深對受害者的終極報復——他把每一個人,都封進了他們自己最熟悉、最得意的空間裡。
賺黑心錢的建材商,被封進了自己供貨的精裝樓盤裡;靠裝修坑錢的老闆,被封進了自己住了半輩子的家;靠拍家裝視頻吸金的博主,被封進了自己天天直播的背景牆裡;給劣質工程簽字的監理,被封進了自己負責驗收的樓盤煙道里。
他要讓他們永遠困在自己造的孽里,日日夜夜,看著自己賺來的黑心錢堆起來的房子,聽著外面毫不知情的人,住著他們用命換來的房子,笑著、鬧著、生活著。
這本贖罪清單曝光的瞬間,整座城市的恐慌徹底炸到了頂峰。
觀瀾別墅的業主連夜砸開了自家的主臥背景牆,趙立軍的妻子看著牆裡空蕩蕩的鋼筋凹槽,當場暈死過去——她在這棟別墅里,靠著這面牆,睡了整整兩個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就在一牆之隔的黑暗裡,活活熬了12天。
李萌的工作室被粉絲圍得水泄不通,當工人砸開那面出現在無數條視頻里的網紅背景牆,挖出裡面的骸骨時,直播間裡幾十萬觀眾親眼目睹了全程,無數人當場崩潰,刪掉了所有關注過李萌的視頻,卸載了短視頻軟體。
承接了王海濤裝修項目的業主們,集體砸開了自家的牆體、玄關、吊頂,哪怕明知道裡面沒有封屍,也要把所有裝修全部鏟掉,鏟到露出紅磚水泥才肯罷休。有人看著鏟下來的、摻了骨粉的膩子粉,當場精神失常,抱著頭反覆念叨「我家牆裡有死人」。
我家裝了死人骨頭# # 你的背景牆裡可能藏著屍體# 兩個詞條,死死霸占著熱搜榜首,後面跟著刺眼的「爆」字,閱讀量一夜突破五百億。
全市的裝修工程一夜之間全面停工,建材市場全部關停,哪怕是正規品牌、合規檢測的建材,也沒人敢再買。剛收房的業主集體拒收,拉著橫幅要求開發商全拆全檢,出具每一面牆體、每一袋建材的安全報告;住了十幾年的老業主,也拿著錘子砸開自家牆體,不親眼看看裡面有沒有東西,就睡不著覺。
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心理援助熱線,被打到線路癱瘓。接線員24小時輪班,都接不完湧入的求助電話。
有人患上了嚴重的牆體恐懼症,不敢靠牆站,不敢進密閉房間,只能睡在客廳正中央,四面都不能有遮擋;有人患上了嚴重的裝修潔癖,把家裡所有的裝修全部鏟掉,只留光禿禿的水泥牆和水泥地,連家具都不敢買木質的;有寶媽看著兒童房裡刷得雪白的牆,整夜整夜地哭,抱著孩子連夜住到了酒店,再也不敢回家。
這場藏在鋼筋水泥里的惡意,像一場瘟疫,席捲了整座城市的每一個家庭,打碎了所有人對「家」這個最安全的港灣的信任。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燒傷重症監護室里,三名倖存者陸續脫離了生命危險。
他們全身的皮膚被水泥嚴重腐蝕,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可比起身體上的傷,心理上的創傷早已把他們徹底碾碎。
蘇瑾走進病房時,倖存者馬三正蜷縮在病床的角落,渾身裹著無菌紗布,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嘴裡反覆念叨著「別封我……放我出去……」。看到穿著制服的蘇瑾,他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猛地抓住她的手,眼淚混著血水從眼角滑落,抖著嗓子,還原了那八天的地獄經歷。
「他把我綁起來,給我看了我給老爺子家翻新用的劣質油漆的檢測報告,跟我說,我用油漆害了他爸的命,就要用自己的命來還。」
馬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口,疼得渾身冒汗,「他把我固定在鋼筋架子裡,我能感覺到水泥一點點澆過來,沒過我的腿,沒過我的腰,沒過我的胸口,最後只給我留了嘴和鼻子,連著一根細細的管子。」
水泥徹底凝固的那一刻,無邊的黑暗就把他吞噬了。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在狹小的密閉空間裡反覆迴蕩,像來自地獄的迴響。他動不了,喊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黑暗,感受著水泥一點點腐蝕自己的皮膚,鑽心的疼。
最讓他崩潰的,不是身體上的疼痛,是顧深的精神折磨。
顧深每天都會在牆體外面,用擴音器給他播放錄音——是他老婆在家做飯的聲音,他孩子寫作業的聲音,他老母親咳嗽的聲音。
「他跟我說,你聽,你的家人就在外面,開開心心地過日子,沒人知道你就在這裡,就在他們天天住的房子的牆裡。」
馬三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他還說,我給別人家裝修偷工減料,害了那麼多人,現在就該永遠封在牆裡,給人家當一輩子的承重牆。」
他在那片完全黑暗的密閉空間裡,熬了整整八天。
八天裡,他無數次想咬舌自盡,可嘴被顧深提前用支架撐開,連死都做不到。只能在極致的幽閉恐懼、飢餓、疼痛里,一點點熬著,等著死亡降臨,卻連死亡都求而不得。
另外兩名倖存者的證詞,和馬三的描述完全吻合。
張茜被封在牆裡時,顧深給她播放的,是她直播帶貨時,喊著「這款建材絕對環保零甲醛」的錄音,一遍又一遍,在她耳邊循環播放,直到她精神崩潰。
周明被封在牆裡時,顧深給他播放的,是他在法庭上,偽造證據抹黑顧深「碰瓷訛錢」的庭審錄音,讓他日夜聽著自己說過的謊話,在黑暗裡懺悔。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顧深精心設計的地獄裡,承受著量身定做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工廠里的物證勘查,也迎來了最關鍵的突破。
技術隊恢復了顧深加密硬碟里的所有數據,裡面的內容,讓從業十幾年的老刑警都倒吸一口涼氣。
硬碟里,有每一名受害者被綁架、活體封牆的全程錄像,從固定鋼筋、澆築水泥,到受害者在牆裡的掙扎、哀嚎、崩潰,再到他們最終死亡後,被取出骸骨、送入研磨機磨成粉末的全過程,一分不差,全部記錄了下來。
還有完整的建材銷售台帳,每一袋摻了骨粉的建材,賣到了哪個樓盤、哪個經銷商、哪個業主家裡,收貨人、電話、地址,全部記錄得清清楚楚。
甚至還有顧深寫的施工日誌,詳細記錄了每一面封屍牆的澆築參數、鋼筋間距、水泥配比,精準到毫米,確保牆體不會開裂、不會空鼓、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周隊,所有數據全部核對完畢。」
鄭凱拿著厚厚的物證匯總報告,走進專案組辦公室,臉色凝重,「硬碟里的12起案件,作案時間、手法、受害者信息,全部吻合。9名死者的DNA,與建材里的骨粉、牆體裡的骸骨100%匹配,3名倖存者的證詞與錄像完全對應,證據鏈徹底閉環,零口供也能給他定罪。」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最讓人無力的話:
「我們根據台帳,已經聯繫到了購買涉案建材的1247戶業主。也就是說,至少有一千多個家庭,家裡的牆上,刷著摻了死人骨頭的膩子粉。還有更多的,我們還在追查,數量只會更多。」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他們抓住了兇手,固定了證據,可那些已經流入千家萬戶的惡意,那些已經嵌進牆裡的骸骨,那些刻在無數人心裡的恐懼,永遠都清不乾淨了。
審訊室的冷光燈,再次落在顧深的臉上。
周立東把那本贖罪清單、硬碟里的錄像、建材銷售台帳,一份份擺在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
「所有證據都在這裡,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顧深的目光掃過那些文件,最終停留在台帳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病態的笑意:
「我沒什麼要說的。他們罪有應得,那些用了黑心建材的人,也該知道,他們住的房子,沾著血,欠著命。」
「那那些無辜的業主呢?那些剛結婚的夫妻,那些剛出生的孩子,他們做錯了什麼?」周立東猛地一拍桌子,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你口口聲聲說要報復害你家人的人,可你把惡意撒到了千家萬戶,你和那些害你家人的黑心商家,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了顧深的心裡。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眼神猛地變得兇狠起來,雙手死死攥著桌沿,手銬撞在桌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為了錢,害死了我老婆,害死了我沒出生的孩子,害死了我爸!他們毀了我的家!我只是讓他們用自己的骨頭,還自己的債!」
「那你老婆呢?」
蘇瑾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相框,放在顧深面前。
相框裡,是顧深和妻子的婚紗照,女人笑得眉眼彎彎,手輕輕放在小腹上,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期待。旁邊還有一張孕檢單,孕周12周,胎心正常。
「你老婆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個溫暖的家,有一個能遮風擋雨的房子。她做了十年的幼師,最喜歡孩子,最見不得孩子受委屈。」
蘇瑾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現在做的這些事,讓無數個孩子,活在恐懼里,讓無數個家庭,支離破碎。如果她還在,她會願意看到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
顧深的目光死死盯著相框裡妻子的笑臉,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原本兇狠的眼神,一點點變得破碎,眼眶慢慢紅了起來。
他想起了妻子摸著肚子,跟他說,想給孩子裝一個帶飄窗的兒童房,牆面要用最環保的材料,絕對不能有一點甲醛。
想起了父親坐在老房子的院子裡,跟他說,房子是用來住的,是給人遮風擋雨的,要踏實,要良心。
想起了自己曾經的理想,是用自己研發的環保建材,給無數個家庭,打造安全、溫暖的家。
他曾經把給人一個家,當成自己一輩子的信仰。
可最終,他把無數個家,變成了地獄。
顧深捂住臉,發出了壓抑的、像受傷野獸一樣的嗚咽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從指縫裡瘋狂湧出來,打濕了面前的審訊桌。
繃了整整一年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了。
他終於開了口,抖著嗓子,說出了所有藏在鋼筋水泥里的、血淋淋的真相。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
整座城市裡,無數個家庭亮著燈,無數人拿著錘子,砸著自家的牆,無數人睜著眼睛,熬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