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專案組的卷宗釘合完畢時,封皮上沾著的井底淤泥早已風乾發黑,七份屍檢報告疊在一起,每一頁都刻著盤龍村半年來的人間煉獄。
故意殺人罪、投放危險物質罪,兩項罪名,七條人命,三百餘人的集體創傷,證據鏈鐵水澆鑄般無懈可擊。案件從移送審查起訴到開庭判決,只用了短短一個月。
開庭那天,深山的霧格外濃。
法庭旁聽席空空蕩蕩,沒有盤龍村的村民,沒有記者,只有兩名法警守著門口。林硯被押進法庭時,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沒有絲毫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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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宣讀判決時,他始終垂著眼,安靜得像一尊石像。
被告人林硯,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投放危險物質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上訴嗎?」
林硯緩緩抬頭,看向審判席,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不上訴。我欠我爸媽的命,還了;我欠那些人的命,也認了。」
他唯一的請求,是死後骨灰撒在父母的墳前,埋進盤龍村的後山,再也不離開。
判決下達的第三天,當年參與害死林硯父母、作偽證包庇兇手的十二名村民,也被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李老根的兒子、當年打砸林硯家的後生,因包庇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收錢作偽證的老人們,因年事已高,被判處管制並公開懺悔;
還有幾戶村民,不堪輿論與愧疚的雙重碾壓,在自家房內上吊自盡,成了這場慘案里最後的陪葬品。
盤龍村徹底死了。
政府斥資打通了盤山公路,給村子通了自來水,嶄新的水管鋪到每家每戶門口,卻再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回來。
曾經熱鬧的土坯房,一扇扇門板脫落,屋頂漏雨,牆皮剝落,荒草從門檻、灶台、炕頭上瘋長出來,纏滿了整個村子。
曬穀場的婚宴殘羹早已爛成泥,後廚的大鍋倒扣在地上,爬滿了蜈蚣與潮蟲;村頭的古井被厚厚的水泥封死,上面立著一塊危險禁地、禁止靠近的鐵皮牌,牌子很快被荒草淹沒,再也沒人敢多看一眼。
偶爾有進山的驢友路過,只敢遠遠拍一張照片,配文:深山鬼村,飲屍古井,評論區里全是頭皮發麻的恐懼,沒人敢踏進一步。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康復中心裡,孫強成了永遠走不出井底的囚徒。
他的傷口早已癒合,卻總覺得皮膚下有蛆蟲鑽動,日夜不停地抓撓自己,直到渾身是血。醫生給他綁上約束帶,他就發出井底般的嗬嗬哀嚎,看見水杯就瘋狂躲閃,聽見水流聲就渾身抽搐。
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徹底摧毀了他的精神。
他這輩子,都困在那口漆黑冰冷、泡著腐屍的鐵籠里,永遠醒不過來。
而那些逃離盤龍村的村民,日子也成了煉獄。
有人走到哪裡,都覺得嘴裡有一股腐臭的屍腥味,瘋狂刷牙、洗胃,把口腔磨得潰爛出血;
有人不敢碰任何水,連洗臉、洗澡都成了酷刑,渾身發臭也不敢靠近水龍頭;
有個年輕母親,夜夜夢見自己抱著孩子,喝著井裡的屍水,孩子的臉變成井底腐爛的王貴,最終精神失常,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專項心理援助熱線,持續開通了整整一年,累計接診上千名創傷患者。
那口古井的陰影,像井底的淤泥,死死糊在每一個親歷者的喉嚨里,摳不掉,吐不出,一輩子咽不下。
深秋的最後一場霧散後,周立東帶著專案組,最後一次去了盤龍村。
車子停在村口,再也開不進去,齊腰深的荒草封住了進村的路,蟲鳴鳥叫此起彼伏,卻死寂得讓人心慌。
鄭凱踩著荒草走到古井邊,封井的水泥已經開裂,縫隙里鑽出幾株枯黃的野草,底下埋著七具骸骨,埋著十年的冤屈,埋著半年的屍水,埋著整座村子的罪惡。
「抽乾了井水,封死了古井,可有些東西,永遠清不乾淨。」他低聲說。
林嵐蹲在井台邊,指尖拂過殘留的發黑污漬,那是屍水浸透磚石的痕跡,百年的井台,再也洗不回曾經的清亮。
「最噁心的從來不是腐爛的屍體,不是泡爛的血肉,是全村人明明知道真相,卻選擇沉默,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安穩。」
蘇瑾望著後山那兩座無碑的荒墳,風卷著荒草打在墳頭,像年少的林硯,在哭,在喊,在求一個公道。
「他本來可以是救死扶傷的醫生,是給村子帶來希望的人,結果被仇恨燒成了魔鬼。」
周立東站在霧裡,望著這座死一般的荒村,聲音沉穩而冷峻:
「仇恨從來不是私刑的藉口,沉默從來不是無辜的擋箭牌。法律能判兇手死罪,能懲幫凶之惡,卻治不好人心底的貪、怯、惡。」
這世上最恐怖的,從來不是井底的鬼神,不是泡屍的井水。
是人為了利益,可以痛下殺手;
是人為了自保,可以集體沉默;
是人為了復仇,可以把地獄,搬到人間。
夕陽沉下深山,最後一縷光落在封死的古井上。
盤龍村徹底隱進了黑暗裡,成了晉北深山裡,一個被永遠封存的禁忌傳說。
再也沒人提起那口百年古井,再也沒人說起那場飲屍慘案,可每一個聽說過這個故事的人,端起水杯時,都會下意識地停頓一瞬。
那口井封死了。
但藏在人心底的、更深更黑的井,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