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審訊室的冷光燈從頭頂澆下,慘白得沒有一絲溫度。
林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唇角還掛著那抹近乎麻木的冷笑,仿佛世間一切都與他無關。直到周立東將一疊照片狠狠拍在他面前,那層堅硬的偽裝,才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照片上,是井底那具爛得只剩半幅身軀的李老根,是嵌在淤泥里的碎骨,是孫強渾身潰爛、爬滿蛆蟲的慘狀,還有盤龍村那些抱著孩子崩潰痛哭的寶媽、癱在地上神志不清的老人。
最底下,壓著一張十年前的屍檢報告。
林硯的父母,墜崖後並非當場死亡,而是在懸崖下熬了整整四個小時,顱腦骨折、內臟破裂,在極致的痛苦中咽氣。而那四個小時裡,全村沒有一個人出門尋找,沒有一個人喊過一聲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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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報仇,我懂。」
周立東的聲音低沉,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徹骨的沉重,「李老根、王貴他們害死你父母,罪該萬死。可你為什麼要把整個村子拖下水?為什麼要讓老人、孩子、那些沒參與當年惡行的人,跟著喝半年屍水?」
林硯的眼皮猛地顫了一下。
良久,他睜開眼,眼底不再是冰冷的恨意,而是一片破碎的猩紅,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沒無辜的。」
「盤龍村就那麼大,巴掌大的地方,雨夜的喊叫聲、懸崖下的呻吟,誰會聽不見?他們只是裝作聽不見,裝作看不見,為了那點糧食、那點錢,把良心餵了狗。」
「那個天天找我看病的老太太,當年第一個衝進來砸我家的鍋;那個抱著孩子哭的女人,十年前指著我鼻子罵我是殺人犯的兒子;還有那些吐得昏天黑地的後生,當年跟著李老根的身後,把我往死里打。」
他往前微微俯身,手銬撞在桌沿,發出清脆的響:
「他們每一個人,都欠我爸媽一條命。喝幾口屍水,算便宜他們了。」
他終於不再沉默,將那些藏在黑暗裡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一字一句吐了出來。
每一個受害者被沉井前,他都會先念出他們當年的惡行。
對王貴,他說:「你把我爸按在泥里打,掰斷他的手指,逼他簽字放棄舉報,今天,我讓你泡在泥里,爛在井裡,把骨頭還給這口井。」
對李老根,他說:「你收了三十萬,買了我爸媽的命,今天,我讓你的肉爛成水,餵給全村人喝,這錢,你用命賠。」
他從不用溺死的方式讓他們解脫。
鐵籠懸空固定在水面上方,只讓井水漫過受害者的腰腹,既保證屍體持續污染水源,又不讓水沒過口鼻,讓他們清醒地活著。
每天深夜,他都會提著營養液和草藥,蹲在井口,聽著井底傳來的哀嚎、求饒、痛哭。
有人哭著懺悔,有人罵他魔鬼,有人求他給個痛快。
他只是安靜地往井裡投草藥,蓋掉那股越來越濃的腐臭,然後輕聲說:
「別急,慢慢爛。全村人都在喝你的肉,你的血,你死得值。」
王貴在井底熬了整整兩個月。
先是皮膚被井水浸泡得發白、起泡、潰爛,然後蛆蟲開始滋生,啃食他的腐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蟲子在皮膚下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臭味,能聽到頭頂村民挑水的腳步聲、說笑聲。
最後,他活活被感染+劇痛+飢餓折磨而死,屍體在井底繼續腐爛,變成井水裡那層油膩的薄膜。
而林硯,就站在井口,聽著他的生命一點點流逝。
「我本來想讓他們爛得更久一點。」
林硯的聲音平靜得嚇人,「可惜王貴的手指被水泵卷了上來,壞了我的計劃。不過也好,早點讓你們發現,早點讓全村人都記著,他們欠我們家的,永遠還不清。」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倖存者孫強終於脫離了生命危險。
面對蘇瑾的詢問,他剛一開口,眼淚就瘋狂涌了出來,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我……我以為他是好醫生……」
「他說我腰不好,給我打針,我一閉眼就沒了知覺……醒來就在鐵籠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水涼得扎骨頭,旁邊就是爛得發臭的屍體……」
他蜷縮在病床上,雙手死死抓著被子,指甲嵌進皮肉里:
「我能聽到,聽到井口有人說話,有人打水,有人笑……我喊救命,喊到嗓子出血,根本沒人聽見……」
「蟲子……蟲子在我身上爬,啃我的肉,皮膚爛得往下掉,我能看見自己的骨頭……我天天盼著死,可死不了,他每天給我打藥,讓我活著,讓我爛著……」
那段井底的經歷,已經徹底碾碎了他的精神。
他患上了嚴重的幽閉恐懼、水恐懼、寄生蟲妄想症,哪怕身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也總覺得有蟲子在皮膚里鑽,整夜整夜地尖叫、抓撓自己,直到渾身是血。
他活了下來,卻永遠被困在了那口漆黑的古井裡。
林嵐的最終屍檢報告,徹底釘死了所有真相。
七名受害者,全部為活體沉井,無一人是死後拋屍。
骨骼上的腐蝕痕跡、軟組織內的炎症細胞、皮膚潰爛的活體反應,鐵證他們在井底經歷了長達15天—90天的折磨,最終均死於嚴重感染、多器官衰竭、重度營養不良。
井水中的草藥成分,與林硯衛生室的庫存完全吻合;
鐵籠上的指紋、約束帶上的DNA,與林硯100%匹配;
復仇名單、古井圖紙、作案日誌,每一項都與口供嚴絲合縫。
證據鏈,徹底閉環。
而盤龍村,已經徹底淪為一座人間廢村。
超過三分之二的村民連夜逃離,再也不敢踏回深山一步;
留下的人,個個精神崩潰,有人抱著井台痛哭懺悔,有人瘋瘋癲癲地念叨「我喝了屍水」,有人把自己鎖在屋裡,滴水不進,活活渴死;
一個剛滿月的嬰兒,因為長期飲用屍水,引發嚴重的腸道感染,搶救無效夭折,年輕的母親當場瘋癲,跳了村後的懸崖。
集體沉默的惡,最終反噬了每一個人。
專案組的車再次駛進盤龍村時,整個村子死寂得嚇人。
古井已經被特警用水泥徹底封死,井台上還殘留著發黑的污漬,那是洗不掉的腐血與屍臭。
曬穀場上,散落著婚宴吃剩的飯菜、被丟棄的碗筷,還有那盤吃出手指的滷水豆腐,早已發霉發臭,爬滿了蛆蟲。
沒有炊煙,沒有人聲,沒有雞鳴狗吠。
只剩下空蕩蕩的土坯房,和漫山遍野的荒草,把這座藏著滔天罪惡的山村,死死裹進了無邊的陰冷里。
蘇瑾看著眼前的景象,輕輕嘆了口氣:
「他報了父母的仇,可也把自己變成了和李老根一樣的魔鬼。」
「仇恨這東西,從來都是先燒了自己,再毀了別人。」
周立東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口封死的古井。
他見過無數窮凶極惡的兇手,卻第一次對一個殺人犯生出如此複雜的情緒。
可恨,可嘆,可悲,可憐。
恨他手段殘忍,荼毒無辜;嘆他十年飲冰,難涼熱血;悲他被仇恨吞噬,自毀一生;憐他年少失怙,無依無靠。
可法律從無例外。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無論多大的冤屈,都不是動用私刑、殘害生命的理由。
審訊室里,林硯在七十多頁的筆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和他父母當年在村公所的簽字,一模一樣。
簽完字,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深山,輕聲說了一句:
「爸,媽,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