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台抽水機轟鳴了整整兩個小時,百年古井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起初只是渾濁的黃水,到後來,抽出來的水漸漸泛著詭異的淡紅色,那股被草藥壓下去的腥腐味徹底爆發,像腐爛的生肉混著鐵鏽,嗆得圍觀村民連連後退,捂住口鼻瘋狂乾嘔。
井壁上的青苔被水流沖得斑駁脫落,漆黑的井底終於一點點暴露在天光下。
當最後一注井水被抽乾時,現場所有人的呼吸都瞬間停滯,頭皮像被無數根冰針狠狠扎透。
井底不算深,只有六米左右,鋪滿了厚厚的黑色淤泥。
淤泥里,三個鏽跡斑斑的不鏽鋼鐵籠呈品字形倒扣在井底,籠身焊死,縫隙里纏滿了水草和淤泥,每一個籠子都有一人高,剛好能塞進一個成年男人。
靠近井壁的兩個鐵籠,已經被血水和腐肉浸得發黑。
第一個籠子裡,蜷縮著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皮肉已經爛得只剩半幅,慘白的骨頭從腐肉里戳出來,四肢被特製的尼龍束縛帶死死綁在籠壁上,保持著死前痛苦掙扎的姿勢,頭顱歪在一邊,眼窩空洞,蛆蟲在腐爛的軟組織里鑽來鑽去。
第二個籠子裡,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骸骨,肋骨、腿骨上還掛著零星的腐肉和布條,骸骨的指骨死死摳著籠條,骨縫裡嵌滿了井底的淤泥,顯然死前經歷了極致的恐懼與掙扎。
而最中間、最新的那個鐵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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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躺著一個活人。
男人蜷縮在籠底,四肢被不鏽鋼卡扣牢牢鎖死,上身赤裸,皮膚被井水泡得發白腫脹,布滿了潰爛的水泡和暗紅色的滲液,大片皮肉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粉紅的肌肉。他的臉上、脖子上爬滿了細小的蛆蟲,嘴唇乾裂得翻起皮肉,眼睛渾濁無光,只剩下一絲微弱的氣息。
聽到井口的動靜,他艱難地抬起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響,像瀕死的野獸,卻連一句完整的「救命」都喊不出來。
井底的淤泥里,散落著密密麻麻的人類牙齒、乾枯的頭髮、碎裂的指甲、腐爛的衣物碎片,還有幾塊被水泡得發脹的人體組織,混在黑泥里,觸目驚心。
這哪裡是養育村民百年的古井。
這分明是一個泡滿屍體、養著蛆蟲的人間煉獄。
「嘔——!」
不知是誰先崩潰,圍觀的村民瞬間炸開,成片的人彎下腰瘋狂嘔吐,酸水、飯菜殘渣吐了一地,腥臭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刺痛。
幾個老人當場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被身邊的人慌忙扶住;
年輕的寶媽抱著孩子,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拍著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喝進肚子裡的井水全都吐出來;
就連常年出警的轄區民警,都忍不住別過頭,捂著嘴劇烈咳嗽,臉色慘白如紙。
周立東皺緊眉頭,壓下胃裡的翻湧,對著井下大喊:「下面的人聽得見嗎?我們是警察,馬上救你出來!」
井底的男人眨了眨渾濁的眼睛,眼淚混著泥水滑落,用盡全身力氣點了點頭。
消防隊員架起雲梯,下到井底,小心翼翼地剪開鐵籠的焊接口。
被困男人渾身發軟,像一灘爛泥一樣被抱了出來,剛一接觸到地面的空氣,他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裡帶著暗紅色的血水和腐肉。
林嵐立刻上前,蹲下身進行緊急檢查,指尖觸碰到男人潰爛的皮膚時,眉頭擰成了一團。
「生命體徵微弱,嚴重脫水、低蛋白血症、全身皮膚潰爛感染,還有長期缺氧導致的腦損傷,他被沉在井底至少十五天。」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寒意,「束縛痕跡有活體生活反應,他是被活著鎖進鐵籠,沉進井底的。」
活著沉井。
在漆黑冰冷的井底,被鎖在鐵籠里,不能動,不能逃,只能泡在髒水裡,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潰爛,聽著頭頂村民打水的聲響,聞著自己和身邊屍體的腐臭味,熬一天又一天。
這根本不是殺人,是凌遲。
緊接著,井下的痕檢隊員傳來了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消息:
「周隊!第一個籠子的屍體身份確認了!是失蹤三個月的村支書李老根!」
「第二個籠子的骸骨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是前會計劉全和村民趙二!三具遺體,全是半年內失蹤的人!」
「淤泥里還挖出了四顆人類頭骨碎片,至少還有三具屍體已經完全腐爛,骸骨混在泥里了!」
整整七個人。
半年內,七個大活人,被一個個活體沉進這口古井,死在井底,爛在井底,融在井水裡。
而盤龍村三百多口人,喝著泡著七具屍體的水,煮了半年飯,洗了半年衣,給孩子沖了半年奶粉。
「我不活了啊!」
一個老太太突然崩潰大哭,拍著大腿癱在地上,「我天天喝這水,我這肚子裡裝的全是死人湯啊!」
「我還帶孫子來打水,給孫子喝了半年!我造了什麼孽啊!」
人群徹底失控,哭喊聲、嘔吐聲、咒罵聲混在一起,整個盤龍村像被扔進了地獄。
林嵐帶著水質樣本和屍檢樣本,連夜趕回市局法醫中心。
凌晨三點,檢測報告擺在了專案組的辦公桌上,每一行字都像淬了冰的刀。
1. 井水中檢出7名失蹤人員的完整人體DNA,血紅蛋白、脂肪、肌肉組織含量嚴重超標,屬於高濃度腐敗屍水。
2. 水中含有少量鎮靜劑、營養劑成分,證明兇手刻意維持受害者生命,延長活體沉井的痛苦時間。
3. 水中檢出三種草藥成分:蒼朮、艾葉、佩蘭,均為掩蓋屍臭的常用草藥,劑量精準,絕非村民隨意投放。
4. 屍體及骸骨上的束縛工具、卡扣,為醫用級約束具,切口整齊,焊接工藝專業,具備極強的反偵察意識。
醫用約束具、精準藥理、專業焊接、利用民俗迷信掩蓋罪行——
兇手的畫像,瞬間清晰。
「村醫林硯。」
周立東指尖敲著桌子,眼神冷得像刀,「臨床醫學畢業,懂解剖、懂藥理、會用醫用約束具,回村一年,剛好和七人失蹤的時間完全吻合。」
蘇瑾抱著一疊厚厚的走訪記錄,臉色凝重地推門進來,聲音發啞:
「周隊,查清楚了。林硯根本不是自願回村義診的,他是回來報仇的。」
十年前。
林硯的父母是盤龍村的老支書和婦女主任,為人正直,撞破了時任村支書李老根、會計劉全,聯合王貴、趙二等人私吞扶貧款、盜賣集體山林的罪行,執意要向上舉報。
結果在一個雨夜,被李老根等人騙到懸崖邊,活活推了下去,偽造成「雨天墜崖意外身亡」。
當年的盤龍村,要麼收了李老根的好處,要麼怕被報復,全村人集體沉默,做了偽證。
年僅十二歲的林硯,被村民們打砸了家,趕出了深山,差點死在盤山公路上。
他在外漂泊十年,拼命學醫,拿到了執業醫師證,去年以「返鄉義診」的名義,回到了這個藏著殺父殺母之仇的村子。
而那七個被沉井的人。
正是當年親手害死他父母、作偽證、趕他出村的直接兇手。
「還有更恐怖的。」
蘇瑾的聲音抖了一下,「我問了村裡的老人,養龍井的傳說,根本不是百年古俗。是林硯回村後,故意編出來,散播給村民的,就是為了讓所有人不敢靠近古井、不敢抽乾井水,給他的沉屍計劃打掩護。」
鄭凱帶著痕檢隊,直接突襲了林硯的村衛生室。
一間不大的土坯房,裡面擺著藥櫃、診療床,收拾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和普通村醫的診室沒有任何區別。
可痕檢隊員撬開診療床底下的暗格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裡面整整齊齊擺著:
醫用約束帶、不鏽鋼束縛卡扣、鎮靜劑針劑、葡萄糖營養液、蒼朮艾葉草藥包——和井水裡檢出的成分、屍檢發現的物證,一模一樣。
牆角還放著一台小型電焊機,焊接口的痕跡,和井底鐵籠的焊接痕跡完全吻合。
電腦的加密硬碟里,存著一份詳細的「復仇名單」,上面寫著七名受害者的名字、當年參與害死他父母的罪行、沉井日期、存活時長。
甚至還有一張古井的結構圖,標註著鐵籠放置的位置、水泵抽水的高度,精準到厘米。
鐵證如山。
「周隊,衛生室沒人,林硯不見了!」
負責監控的警員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十分鐘前,他趁村民混亂,從村後小路進山了!」
周立東猛地站起身,抓起對講機,聲音沒有一絲猶豫:
「特警隊、搜救隊全部出動!封鎖盤龍村所有進山路口!搜山!挖地三尺,也要把林硯找出來!」
「他跑不了!」
深山的霧氣再次瀰漫開來,籠罩著盤龍村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