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67章 樹燼終局

  市局專案組的卷宗裝訂完成時,封皮上的編號已經排到了第七本。

  七本厚厚的卷宗,對應著七起案件,五條人命,兩名重傷倖存者,近一年來藏在城市綠蔭里的連環虐殺,每一頁都寫滿了令人脊背發涼的細節。周立東坐在辦公桌前,指尖在偵查終結報告的末尾停頓了很久,最終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的力道穿透紙背,像為那些被當成樹肥的生命,落下遲來的公道。

  被告人陳樾,涉嫌故意殺人罪、非法拘禁罪、侮辱屍體罪,作案7起,致5人死亡、2人重傷,作案手段特別殘忍,情節特別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依法提請批准逮捕,移送審查起訴。

  零口供不影響定罪。完整閉環的證據鏈,從活體埋入的法醫鐵證,到全市埋屍點位的痕檢物證,再到完整的培育日誌、監控錄像、倖存者證詞,嚴絲合縫,足以讓他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最沉重的代價。

  蘇瑾用了整整兩周,才把案件的最終結果,逐一告知所有受害者家屬與倖存者。

  張磊的妻子接過那份薄薄的、僅存的骸骨骨灰時,沒有哭天搶地,只是麻木地攥著骨灰盒,在派出所門口站了很久。最終她只說了一句話:「他當年貪了不該貪的錢,害了人,這是他的報應。只是苦了孩子,一輩子都要背著這個污點。」

  趙曼的父母從外地趕來,看到女兒的屍檢報告,得知她在清醒中被埋在樹坑裡,熬了整整九天,才在極致的痛苦中死去,老母親當場哭暈在派出所的長椅上。醒來後她反覆念叨著:「我從小教她嘴下要留德,她不聽,最終招來了殺身之禍。」

  王海濤、李哲、孫偉的家人,大多選擇了沉默與迴避。有人委託律師代為領取骸骨,有人連夜搬離了這座城市,有人只留下一句「他罪有應得」,便再也沒有了音訊。他們清楚親人當年的刻薄與陰狠,面對這樣慘烈的結局,連悲傷都顯得理不直氣不壯。

  兩名倖存者的人生,也徹底被改寫。

  劉凱康復後辭去了監理的工作,回了老家,再也沒碰過工程相關的行業。他患上了嚴重的植物恐懼症,哪怕在電視上看到茂盛的樹木,都會渾身發抖、冷汗直流,餘生都要接受長期的心理治療。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吳婷出院後註銷了所有社交帳號,搬去了沒人認識的小城,再也沒在網上發過一句話。她患上了嚴重的密閉空間與黑暗恐懼症,再也不敢待在狹小的房間裡,夜裡必須開著燈才能入睡。

  她們活了下來,可那段被綁在樹坑裡、眼睜睜看著樹根鑽進自己身體的經歷,終究變成了一輩子都甩不掉的噩夢。

  案件通報發布後的三個月里,整座城市都還籠罩在這場案件的陰影里。

  全市住建、園林、市場監管部門聯合開展了為期半年的市政園林項目專項整治行動,嚴查項目招投標貪腐、苗木偷換、虛假驗收、監理失職等問題,當年參與迎賓大道項目的所有責任人員,全部被立案調查,追責問責。

  全市範圍內,所有陳樾親手種植的樹木,全部被統一移除、無害化處理。市民聯名要求更換所有路段的行道樹,哪怕是種了十幾年的老樹,也沒人願意再在樹下停留。曾經刷屏朋友圈的網紅櫻花林、濱江水杉步道、小區景觀區,全部被重新改造,樹木被移走,改造成了硬質鋪裝的廣場,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熱鬧與詩意。

  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心理援助熱線,開通了整整九個月,才慢慢降溫。累計接聽了近三萬通求助電話,上門疏導了兩千多名出現嚴重心理創傷的市民。有人患上了嚴重的綠植恐懼症,再也不敢靠近任何樹木,連家裡的盆栽都全部扔掉;有人散步時再也不敢走樹蔭下,哪怕盛夏酷暑,也只敢走在太陽底下;有孩子因為這個案子,看到樹就會失聲痛哭,再也不敢去公園玩。

  曾經給這座城市帶來陰涼與愜意的綠蔭,終究變成了無數人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心理陰影。

  法院開庭的那天,旁聽席坐得滿滿當當。受害者家屬、媒體記者、普通市民,把不大的法庭擠得水泄不通。

  陳樾被法警押進法庭時,穿著囚服,頭髮花白了大半,背也駝了,再也沒有了當年那個溫文爾雅的園林工程師的樣子,也沒有了育苗基地里那個偏執狂的狂熱,只剩下一臉的麻木。

  庭審全程,他對公訴機關指控的所有罪行,全部供認不諱,沒有任何辯解。直到法官問他最後還有什麼要說的,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旁聽席,沉默了很久,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我對不起我爸,我沒守住他教我的本心,走了歪路。」

  第二句是:「那些人毀了樹,毀了我的人生,我不後悔讓他們付出代價。」

  這句話一出,旁聽席上瞬間響起了受害者家屬的怒罵聲,法警立刻上前維持了秩序。

  最終判決下來的那天,是深秋的一個陰雨天,梧桐葉落了滿地。

  被告人陳樾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非法拘禁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犯侮辱屍體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聽到判決的那一刻,陳樾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緩緩抬起頭,看向法庭的窗外,像是在看窗外的樹,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他沒有上訴。

  判決生效後,陳樾父親生前養護了一輩子的那棵老法桐,依舊立在路邊,被園林局的工人精心養護著。只是再也沒人敢在樹下停留,沒人再記得,那個種了一輩子樹的老工人,到死都沒想到,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兒子,最終會用種樹的手藝,殺了人。

  案子徹底辦結的那個傍晚,周立東、林嵐、鄭凱、蘇瑾四個人,又去了迎賓大道。

  曾經枝繁葉茂的香樟樹,已經被全部移除,路面重新平整過,路邊只剩下空蕩蕩的樹坑,等著新的樹苗栽種。晚風卷著落葉吹過,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濃密樹蔭,只有空蕩蕩的路面,和路邊匆匆走過、不敢多停留的行人。

  「我辦了十幾年案子,這是最讓我覺得唏噓的一樁。」鄭凱靠著路邊的護欄,聲音很低,「之前的案子,兇手都是為了泄憤,為了毀屍滅跡,只有他,把殺人當成了種樹,把人命當成了肥料,到死都覺得,自己是在讓那些人贖罪。」

  蘇瑾望著空蕩蕩的樹坑,眼底滿是疲憊:「最可惜的是,他本來應該是給這座城市種一輩子陰涼的人。他手裡的修枝剪,本來應該是用來修剪枝葉、養護樹木的,結果卻變成了殺人的工具。」

  林嵐輕輕點頭。她解剖過無數具屍體,可那些被樹根纏滿、穿透骨骼的骸骨,是她職業生涯里最沉重的一筆。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最恐怖的,從來不是深不見底的樹根,不是能穿透骨骼的鬚根。是人心底滋生的恨意,是把人命當成草芥的偏執,是把自己的不幸,當成合理化一切惡行的藉口。」

  周立東站在晚風裡,望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夕陽,沉默了很久。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能做的,是抓住兇手,還死者公道,堵住滋生惡的漏洞。可我們永遠沒法預判,一個被恨意吞噬的人,會把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信仰,變成什麼樣的屠刀;也永遠沒法預料,人心底的惡意,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藏在最日常的煙火里。」

  夕陽徹底沉下了地平線,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燈光落在空蕩蕩的路面上,再也沒有了樹蔭投下的斑駁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