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醫中心的低溫標本櫃,一整夜都處於運行狀態。
天剛蒙蒙亮,林嵐就帶著兩名理化檢驗員,扎進了毒理實驗室。前3起紅光村煤氣中毒案的死者血液標本,被整齊擺放在操作台上,標籤上的「意外死亡」四個字,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檢測儀的屏幕不斷跳動著數據,當最終的檢測報告列印出來時,林嵐捏著紙頁的指尖,微微泛白。
和她預判的分毫不差。
「周隊,復檢結果出來了。」
林嵐拿著報告衝進專案組辦公室,聲音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前3起案件的4名死者,血液碳氧血紅蛋白飽和度,全部超過75%,和張昊、林曉雨的毒理特徵100%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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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報告拍在桌上,指著最關鍵的一行數據:
「我們聯合消防支隊、市理化檢驗所,做了5組1:1現場還原模擬實驗。
4個案發現場的房間體積、通風條件、煤氣罐規格、熱水器型號全部納入測算,最終結論完全一致:
即便煤氣完全泄漏、門窗徹底密閉,空間內一氧化碳濃度的理論極限值,最多只能讓人體碳氧血紅蛋白飽和度達到52%,絕對不可能突破70%。」
辦公室里瞬間陷入死寂。
這意味著,6名死者體內的高濃度一氧化碳,根本不是現場泄漏的。
他們要麼是在別處吸入了致死量的高濃度一氧化碳後被移屍現場,要麼是有人在密閉空間內,人為持續投放高濃度一氧化碳,直到他們死亡。
無論哪一種,都徹底推翻了「意外泄漏」的定論。
「不是意外。」
周立東的聲音冷得像冰,指尖重重敲在報告上,「是連環人為投毒謀殺。」
同一時間,鄭凱帶著痕檢隊,已經在紅光村4個案發現場泡了整整一夜。
4個房間,格局大同小異,都是不足十平米的單間,帶一個狹小的衛生間。之前的消防勘查,都只關注了熱水器和煤氣罐,沒人注意到窗戶邊框上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鄭凱戴著白手套,用高倍勘查燈一寸寸掃過4扇窗戶的邊框,最終在每一扇窗的縫隙里,都找到了相同的東西——極細微的PVC膠帶殘留膠痕。
「找到了。」
他的聲音發緊,對著對講機匯報,「4個現場的窗戶邊框,全部有新鮮的膠帶封貼痕跡。膠痕分布均勻,覆蓋了所有縫隙,是人為刻意封死的,事後撕掉了膠帶,只留下了殘留。」
更關鍵的發現,來自熱水器的排煙管。
4根脫落的排煙管,接口處的金屬彎摺痕跡,全部是新鮮的、單向受力的人為掰斷痕跡,絕非長期使用、震動導致的自然脫落。
甚至其中一根排煙管的接口處,還提取到了戴手套操作時,工具留下的細微劃痕。
「所有現場都是偽造的。」
鄭凱把痕檢報告帶回專案組,照片上的膠痕、彎摺痕跡清晰可見,「兇手提前進入房間,用膠帶封死所有窗戶縫隙,確保空間完全密閉,作案後撕掉膠帶,掰斷排煙管,打翻沐浴露,完美偽造了『洗澡時意外泄漏』的現場。」
鐵證一環扣一環,把看似完美的意外,撕得粉碎。
另一邊,蘇瑾已經扎進了紅光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樓里。
這片城中村魚龍混雜,租客全是外來務工人員,流動性極大,大多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蘇瑾挨家挨戶敲門,大多只得到一句「不知道」「不熟」,就被關上了門。
沒人敢多說一句關於劉老三的話。
直到她找到一位剛退租、正在搬行李的女生,對方看到警察,猶豫了很久,才把她拉到巷子拐角,聲音壓得極低:「你們是查101那對情侶的事吧?我跟他們住過對門,我知道劉老三是什麼人。」
女生叫李萌,之前也是劉老三的租客,因為舉報劉老三亂收水電費,被斷水斷電威脅,最後押金都沒要,連夜搬走了。
「劉老三在紅光村勢力大得很,手裡握著二十多棟樓,村裡的幹部都跟他穿一條褲子。」
李萌的聲音帶著後怕,「誰要是敢舉報他違建、亂收費,他就找人堵你,扣你押金,把你趕出去,連附近的房東都不敢租房子給你。」
她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信息:
「死的那對情侶,前一周剛跟劉老三吵過架。我在樓道里聽見了,他們說劉老三的房子是違建,消防根本不合格,要去住建局、消防大隊舉報他,還要去法院起訴要回多收的水電費。劉老三當時就放了狠話,說『再鬧,就讓你走不出紅光村』。」
蘇瑾的心臟猛地一沉。
她立刻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查,很快發現,前3起「意外死亡」的4名死者,死前全都和劉老三發生過激烈衝突。
2025年11月死亡的外賣員王強,因為房子漏雨要求退租,和劉老三吵得不可開交,揚言要曝光他的群租房違規改造;
2026年1月死亡的單親媽媽張敏,帶著5歲的孩子租房,發現劉老三剋扣押金、亂收電費,要去市場監管局舉報;
2026年2月死亡的兩名工地工人,因為撞破劉老三在樓里非法容留他人賭博,被威脅封口,之後就發生了「煤氣中毒意外」。
6名死者,全是劉老三的租客。
全都是在揚言要舉報、維權之後,「意外」死亡。
沒有一個是巧合。
蘇瑾把走訪記錄拍在桌上,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劉老三根本不是什麼好心房東,他就是個地痞流氓。誰威脅到他的利益,他就讓誰『意外死亡』。」
周立東立刻下令,深挖劉老三的全部背景。
結果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劉老三,42歲,紅光村本地人,是村里最大的二房東,手裡握著27棟自建樓,全部是違規加蓋的違建,原本3層的樓,被他加到了8層,隔成了上百間群租房對外出租,每一間都沒有消防資質,電線亂拉,消防通道堵塞,安全隱患極大。
粗略估算,這些群租房,每年能給劉老三帶來近千萬的純利潤。
過去5年,劉老三的違建群租房,先後被舉報17次,住建局、消防大隊多次上門查處,可每次都不了了之。他的房子不僅沒被拆,反而越蓋越多。
「他背後有利益鏈。」
周立東的眼神沉了下去,「村裡有人給他通風報信,甚至幫他擺平查處,不然他的違建樓,根本不可能留到今天。」
就在這時,李萌給蘇瑾發來了一段錄音。
是她之前和劉老三吵架時,偷偷錄下的。
錄音里,劉老三的聲音兇狠又囂張:
「你去舉報啊!紅光村就是我說了算!你信不信,你今天走出這個門,明天就跟之前那個王強一樣,煤氣中毒死在屋裡?!」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王強,就是2025年11月,第一個「意外中毒死亡」的租客。
劉老三不僅殺了人,還把死者的死亡,當成了威脅其他租客的工具。
「證據夠了。」
周立東拿起對講機,聲音沉穩而決絕,「鎖定核心嫌疑人劉老三,24小時貼身監控,不准他離開紅光村,不准他銷毀任何證據,不准他接觸任何涉案人員。」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紅光村的握手樓里,一盞盞昏暗的燈亮了起來。
無數外來的年輕人,擠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裡,為了生計奔波,以為這裡是他們在城市裡的落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