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五十分，天剛蒙蒙亮，紅光村還浸在一片渾濁的晨霧裡。
這座全市最大的城中村，密密麻麻擠著上百棟自建握手樓，樓間距最窄的地方不足半米，陽光常年照不進底層的出租屋。早起的外賣員、保潔、工地工人騎著電動車擠在狹窄的巷子裡，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響，是這片區域每天最早的動靜。
住在3棟2樓的租客小李，正拎著頭盔往樓下走，剛到1樓，一股濃烈刺鼻的煤氣味，猛地鑽進鼻腔。
他腳步一頓，瞬間繃緊了神經。
味道是從101房間飄出來的，門縫裡正往外滲著淡淡的白霧。他拍了兩下門，裡面沒有任何回應，喊了幾聲租客的名字，依舊死寂一片。
小李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掏出手機報警，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警察同志！紅光村3棟101！煤氣泄漏！裡面沒人應聲！怕是出事了！」
十分鐘後，消防車、警車先後擠進狹窄的巷子，警戒線迅速拉起。消防員破拆房門的瞬間，濃烈的煤氣味撲面而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房間很小，不足十平米，擺著一張床、一個簡易衣櫃，里側隔出了一個不到兩平米的衛生間。門窗緊閉，連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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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躺著一對年輕男女，相擁著側臥，神態安詳，沒有半分掙扎的痕跡，嘴唇呈現出不正常的櫻桃紅色。消防員上前探查，兩人早已沒有呼吸心跳，身體已經涼透了。
衛生間裡，一台老舊的直排式熱水器掛在牆上，連接煤氣罐的軟管完好，可本該通向室外的排煙管，卻從接口處整個脫落，掉在地上。地面上翻倒著一瓶沐浴露，泡沫早已乾涸，看起來就像是洗澡時不小心碰掉了排煙管，導致煤氣泄漏，最終釀成意外。
隨行的消防勘查人員現場初步判定：直排式熱水器使用不當，排煙管脫落導致一氧化碳泄漏，門窗密閉通風不良，造成兩人中毒死亡，排除人為可能。
轄區派出所的民警也鬆了口氣。
紅光村群租房多，這種煤氣中毒的意外，每年都會發生幾起，流程清晰，定性明確，沒什麼疑點。
周立東帶著專案組趕到時，巷子裡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租客，無數手機鏡頭越過警戒線，對著緊閉的房門拍攝。他裹緊刑偵大衣，擠過人群走進房間，煤氣味還沒散盡，刺鼻得讓人喉嚨發緊。
「周隊。」負責現場保護的警員立刻上前匯報，「死者是一對情侶，男的叫張昊，24歲，女的叫林曉雨，23歲，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在附近的網際網路公司上班，租這個房子才三個月。」
蘇瑾蹲在床邊，戴上手套，輕輕掀開死者的外套，口袋裡露出兩人的工牌，還有一張剛列印的租房合同續簽申請。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準備續簽合同的人，怎麼會突然在洗澡時發生意外？
林嵐已經完成了現場初檢，她摘下沾了水汽的手套，語氣平靜地向周立東匯報：「死者體表無外傷、無約束傷、無搏鬥抵抗痕跡，屍斑呈櫻桃紅色，屍僵、屍斑分布與死亡時間、中毒體位完全吻合，符合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所有體表特徵。」
「現場門窗緊閉，排煙管脫落，煤氣罐閥門處於半開狀態，所有痕跡都指向意外泄漏。」
周圍的民警都點了點頭。
完美的意外現場，沒有任何他殺的破綻。
就在這時，警戒線外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個年輕女人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看到房間裡蓋著白布的屍體，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是林曉雨的姐姐林曉雯。
蘇瑾立刻上前扶住她，等她情緒稍微平復，女人紅著眼抓住她的胳膊，聲音嘶啞又絕望：「警察同志，我妹妹不可能出事！絕對不可能！」
「為什麼這麼肯定？」蘇瑾輕聲問。
「她從小就怕煤氣！怕得要死！小時候家裡煤氣漏過一次，她留下了心理陰影，租房子的時候，特意跟我確認了無數次，是強排式熱水器，不是直排的！」林曉雯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洗澡從來都要開著窗戶、開著排氣扇，就算冬天再冷，也絕對不會關窗！更不可能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她前一天晚上還跟我視頻，說要續簽租房合同，周末要帶我去吃火鍋！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沒了？！」
這話一出，蘇瑾心裡咯噔一下。
現場緊閉的門窗、脫落的排煙管、直排式熱水器，和家屬口中「極度怕煤氣、洗澡必開窗」的妹妹，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林嵐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了床上的兩具屍體上。
她蹲下身，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勘查燈，一寸寸掃過死者的指甲縫、手腕、腳踝，甚至連頭髮絲都沒放過。
最終，燈光停在了死者林曉雨的指尖。
她的指甲縫裡，乾乾淨淨，沒有沐浴露殘留，沒有衛生間的瓷磚碎屑，甚至連一點洗澡該有的水漬痕跡都沒有。
一個洗澡時碰掉排煙管、導致煤氣泄漏中毒的人，指甲縫裡怎麼會幹乾淨淨，沒有一點洗澡的痕跡？
「周隊。」林嵐的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這裡有問題。」
周立東立刻湊過去。
冷白的燈光下，死者的指尖乾淨得過分，和衛生間裡打翻的沐浴露、潮濕的地面，形成了完全矛盾的畫面。
「還有這個。」林嵐拿起勘查燈，照向窗戶的邊框，「你看這裡。」
窗戶邊框的縫隙里，有幾處極淡、極細微的膠痕，不仔細看，根本會當成是灰塵。像是有人用膠帶封過窗戶，事後又撕掉了，只留下了一點殘留。
原本嚴絲合縫的意外定論，突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口子。
周立東當機立斷：「林嵐，屍體立刻運回法醫中心，做全面毒理檢測，重點查血液碳氧血紅蛋白飽和度，一絲一毫都別放過。」
「鄭凱，封鎖整個現場，門窗、熱水器、煤氣罐、地面，所有痕跡全部取樣，邊框上的膠痕重點鑑定。」
「蘇瑾，對接死者家屬、同事、房東，全面核實死者生前的生活習慣、租房情況，尤其是和房東的關係。」
「是！」
屍體被裝進屍袋，抬上了法醫車。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租客們回到各自的出租屋，繼續著一天的生活。沒人會過多關注兩個陌生租客的死亡，只會當成是一場運氣不好的意外，很快就會被新的八卦、新的租客覆蓋。
下午三點，市局法醫中心毒理實驗室。
林嵐拿著最終的檢測報告，推門走進專案組辦公室，臉色凝重。
「檢測結果出來了，兩個核心疑點，全部推翻意外定論。」
她把報告拍在桌上，一字一句道：
「第一，死者林曉雨、張昊的血液碳氧血紅蛋白飽和度，分別是78%和76%，屬於重度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沒有任何問題。」
「但我們聯合消防、理化實驗室，做了1:1現場還原模擬實驗——就算熱水器完全泄漏，排煙管徹底脫落，在這個密閉空間裡，一氧化碳濃度的理論極限值，最多只能讓人體碳氧血紅蛋白飽和度達到50%，絕對不可能到75%以上。」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第二，死者的胃內容物、頭髮、指甲里，均未檢出沐浴露成分，衛生間的地面、沐浴露瓶身上，只有死者的指紋，卻沒有死者的腳印和水漬殘留。」
林嵐的聲音冷得像冰，「也就是說，他們根本沒洗澡。」
「現場的沐浴露、脫落的排煙管，全是事後偽造的。」
一個根本沒洗澡的人，怎麼會在洗澡時發生煤氣泄漏意外？
一個現場環境極限只能達到50%飽和度的空間，怎麼會讓死者體內濃度超過75%？
答案只有一個。
這不是意外。
是人為投毒，是謀殺。
就在這時，蘇瑾推門沖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疊轄區派出所的案件通報，聲音帶著急促：「周隊！重大發現！死者的房東叫劉老三，是紅光村最大的二房東！過去半年，他手裡的出租屋，還發生了3起一模一樣的煤氣中毒意外死亡案！一共死了4個人！」
周立東猛地抬頭，眼神瞬間銳利如刀。
一起是巧合。
兩起是異常。
四起，就是連環案。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重重寫下四個名字，四個死亡地點，全是劉老三的出租屋，全是「煤氣中毒意外」。
「立刻調取前3起案件的全部卷宗、屍檢報告、現場勘查記錄、血液留存標本。」
周立東的聲音冷得像寒冬的風，「這不是意外。」
「是一場持續了半年，被完美掩蓋的連環謀殺。」
窗外的夕陽，勉強穿過握手樓的縫隙，照進冰冷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