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分,江面還裹在一片灰藍色的霧裡。
晨練的老人沿著江灘慢跑,目光無意間掃過水麵,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淺水區里,浮著一具男人的身體。
面朝下,雙臂自然垂在身側,衣物完整,像是睡著了一般,隨著水波輕輕晃動。老人腿一軟,哆哆嗦嗦掏出手機,手抖得連號碼都按不准。
十分鐘後,警笛聲劃破江面的安靜。
周立東趕到時,警戒線已經把這片江灘圍得嚴實。江風帶著水汽往骨頭縫裡鑽,他裹緊刑偵大衣,目光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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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隊。」年輕警員臉色發白,「死者男性,身份初步確認,叫趙磊,37歲,本地人。」
屍體被打撈上岸時,渾身濕透,口鼻處掛著淡白色的蕈狀泡沫,是典型的溺亡特徵。體表沒有明顯外傷,沒有捆綁痕跡,沒有搏鬥造成的擦傷和撕裂傷,指甲縫裡乾淨,沒有泥沙,也沒有衣物纖維。
岸邊不遠處,扔著一個半空的白酒瓶,旁邊還有一攤乾涸的嘔吐物,痕跡新鮮。
「監控調了嗎?」周立東蹲下身,目光掃過死者全身。
「調了,昨晚十點二十二分,趙磊一個人走到江邊,走路搖晃,明顯喝多了,站在江邊吐了一會兒,之後監控就照不到了。」警員低聲匯報,「家屬也聯繫了,妻子正往這邊趕。」
林嵐已經戴上手套,蹲在屍體旁進行初步勘驗。她的動作穩定而利落,指尖撥開死者濕漉漉的頭髮,又輕輕抬起手腕,仔細查看皮膚。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十點半到凌晨一點之間。」
她聲音平靜,「符合生前入水溺亡特徵,屍斑、屍僵位置正常,體表無約束傷、抵抗傷、致命鈍器銳器傷。」
周圍的警員心裡,已經悄悄下了定論。
醉酒、深夜、江邊、溺亡——標準的意外失足。
周立東也傾向於此。
這類案子每年都會遇上幾起,流程簡單,定性清晰,沒什麼疑點。
「周隊!」
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跑來,趙磊的妻子衝過警戒線,一看到地上的屍體,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老趙!你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裡……」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猛地抬頭,抓住身邊蘇瑾的胳膊,聲音嘶啞又絕望:
「警察同志,他不可能失足淹死的!不可能!」
蘇瑾微微一怔:「為什麼這麼說?」
「他以前是省游泳隊的!退役沒幾年,水性特別好,就算喝多了,也不可能在這麼淺的水裡淹死啊!」女人哭得渾身發抖,「他就算閉著眼,都能游上岸!」
這話一出,現場幾人同時頓了一下。
游泳隊退役。
水性極好。
淺水區溺亡。
幾個詞撞在一起,原本順理成章的意外,忽然多了一根扎人的小刺。
林嵐的指尖,停留在死者右手腕內側。
她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把勘查燈往近處挪了挪,光線更亮地照在那一小塊皮膚上。
一小塊極淡、極淺、幾乎和皮膚融為一體的對稱壓痕。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周隊。」林嵐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這塊皮膚,有問題。」
周立東立刻湊過去。
在冷白的燈光下,死者手腕內側,能看到兩個對稱的、小小的皮下淤血,像是被人用手指精準按壓過留下的痕跡。
「像是……被人按住過?」蘇瑾輕聲問。
「不確定。」林嵐收回手,摘下沾了水汽的手套,「必須回解剖室,做全面解剖,重點查肺部硅藻。」
硅藻,是判斷溺亡地點和方式的關鍵證據。
江里溺亡的人,肺部一定會留存對應水域的硅藻。
如果對不上,那這起「意外」,就不再是意外。
周立東站起身,望向霧氣漸散的江面。
江水渾濁,緩緩東流,看上去平靜無害,卻吞過人命。
「鄭凱。」
「在。」
「岸邊所有痕跡,泥土、水草、垃圾,全部取樣帶回,一絲一毫都別放過。」
「明白。」
警戒線外,已經圍了不少早起的居民,舉著手機偷偷拍攝,議論聲嗡嗡地飄過來。
「又是江里淹死的啊?」
「我怎麼聽說,前兩個月也有一個,也是男的,也是喝醉了掉下去……」
周立東眼神一沉。
「蘇瑾,聯繫各分局,把近半年來,這片江域所有溺亡案例的卷宗,全部調過來。」
「包括已經定性意外的。」
「一個都別漏。」
蘇瑾心頭一緊,立刻點頭:「是。」
屍體被裝進屍袋,抬上法醫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哭聲與視線,也隔絕了那層看似完美的意外偽裝。
林嵐坐在車裡,低頭看著初步勘驗記錄。
體表無外傷。
無搏鬥痕跡。
符合溺亡特徵。
監控顯示獨自飲酒。
一切都指向失足。
唯獨那兩處幾乎看不見的按壓痕跡,和死者妻子那句「他水性很好」,像兩根細刺,扎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車子啟動,駛向市局法醫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