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老舊居民樓的廚房裡飄著糖醋排骨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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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梅繫著圍裙,把燉得軟爛的排骨盛進白瓷盤,淋上濃稠的糖醋汁,喊著客廳里的兒子。
「諾諾,吃飯了,媽媽給你做了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6歲的陳諾蹬著小凳子坐到餐桌前,小手抓起一塊排骨就往嘴裡塞。
剛嚼了兩口,他皺起眉頭,把排骨吐在骨碟里,小眉頭擰成一團。
「媽媽,這個排骨不好吃。」
「臭臭的,還有點酸酸的味道,跟平時的不一樣。」
劉梅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她拿起陳諾吐出來的排骨,湊到鼻尖狠狠聞了兩下,一股淡淡的酸腐味混著糖醋的甜香鑽進鼻腔,刺得她心口發緊。
那不是新鮮豬肉放久了的腥味,是肉徹底變質後,帶著腥氣的腐臭。
劉梅的心跳驟然狂跳起來,放下筷子就往次臥沖。
次臥的門常年反鎖著,她掏出褲兜里的鑰匙擰開,一股更濃烈的酸腐腥臭味撲面而來,嗆得她猛地捂住鼻子。
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擺著一台剛買十幾天的立式冷凍冰櫃,櫃門不知何時虛掩著,櫃口結的冰霜化了大半,黏膩的水珠順著櫃體往下滴,在地面積了一小灘水漬。
她猛地拉開冰櫃門,裡面層層疊疊擺著裹緊的保鮮袋,原本凍得硬邦邦的肉塊全軟了,保鮮袋錶面沾著滲出來的暗紅色汁水,酸腐的腥臭味從每一個縫隙里往外冒。
這些根本不是什麼豬肉。
是她藏了十二天的,丈夫陳建軍的屍塊。
十二天前,她失手殺了出軌還逼她淨身出戶的陳建軍,憑著常年做飯處理肉類的熟稔,用廚房的砍刀、剔骨刀把他分切成塊,連夜去建材市場買了這台冰櫃,藏進次臥鎖起來,想著慢慢做成飯菜銷毀,神不知鬼不覺。
這十幾天裡,她拿過小塊的肉做肉餡、燉紅燒肉,諾諾從沒吃出異樣,她以為這法子萬無一失。
可冰櫃壞了。
沒停電,製冷卻徹底失效了,裡面的屍塊全變質了。
劉梅盯著冰櫃裡的屍塊,心疼和惱怒一下子湧上來——這冰櫃是花了她大半個月生活費買的,剛用十幾天就壞了,還把她裡面的「肉」全糟蹋了,這筆損失,必須讓賣冰櫃的老闆賠!
她壓根沒想著什麼拖延時間,滿腦子就一個念頭:冰櫃質量有問題,老闆該賠她錢,賠她那些「壞了的肉錢」和冰櫃的錢。
至於冰櫃裡的秘密,只要不讓任何人上門看,就沒人會發現。
她鎖死次臥門,擦乾淨臉上的冷汗和慌亂,換了件外套,揣著冰櫃的購買小票,直奔建材市場的冰櫃店。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冰櫃店剛開門,劉梅就沖了進去。
店主王老闆正在整理貨單,見她氣勢洶洶闖進來,手裡還攥著一張小票,連忙迎上來。
「老闆娘,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你賣的什麼破冰櫃!」劉梅把小票拍在櫃檯上,聲音尖利,「剛買十幾天,製冷就壞了!裡面的肉全壞了!你必須賠我冰櫃錢,還得賠我那些肉的損失!」
王老闆皺起眉,他做冰櫃生意十幾年,店裡的貨都是正規廠家的,從沒出過剛買十幾天就製冷失效的問題。
「老闆娘,你先別急,我派師傅上門給你檢修一下,要是真的是冰櫃質量問題,我肯定按規矩賠,該退該換都聽你的。」
「不用修!」劉梅猛地擺手,眼神躲閃,語氣卻格外強硬,「修什麼修!明擺著就是質量差!你直接賠錢就行,別的我不用你管!」
王老闆心裡犯了疑。
哪有顧客遇到冰櫃故障,死活不讓師傅上門檢修的?正常人家都是巴不得師傅趕緊去查問題,只有心裡有鬼的,才會只逼著賠錢,不讓人碰冰櫃。
「那不行,我得上門看一眼,確認是冰櫃的問題,我才能賠,不然我沒法跟廠家交代。」王老闆語氣堅定,「這是規矩,我不能壞了規矩。」
「你就是想耍賴!」劉梅急了,伸手去拍櫃檯,「我不管什麼規矩,你賣的東西壞了,就得賠錢!今天你不賠,我就賴在你店裡不走了!」
她往櫃檯前一坐,擺明了要撒潑到底,嘴裡還不停嚷嚷著「黑心老闆賣劣質冰櫃」「坑騙顧客」,引得路過的商戶和顧客都往這邊看。
王老闆被她鬧得頭大,也看出了她的反常——哪有人為了點賠償,鬧成這樣還堅決不讓上門的?擺明了是故意碰瓷。
他忍無可忍,掏出手機直接按了報警電話:「警察同志,這邊有人故意碰瓷,撒潑耍賴,還不讓我上門核實情況,你們來管管吧。」
看到王老闆真的報警了,劉梅的臉瞬間白了,猛地站起來想去搶他的手機,卻被王老闆躲開。
她心裡慌了——她只是想要賠償,不想把警察牽扯進來,警察一來,要是非要上門看冰櫃,一切就完了。
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十分鐘就趕到了現場。
了解完前因後果,民警轉頭問劉梅:「女士,店主說上門檢修核實問題,你為什麼堅決不同意?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情況?」
劉梅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眼神飄來飄去,剛才撒潑的氣焰蕩然無存,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就是不想修,不用他賠了,這事兒算了,我走了。」
她說著就要往外跑,卻被民警攔住。
王老闆在一旁補充:「警察同志,你看她,一說上門檢修就立馬改口,肯定是碰瓷!我這冰櫃都是正規貨,不可能出這問題!」
民警看著劉梅極度反常的反應,心裡也起了疑——一個簡單的冰櫃質量糾紛,沒必要反應這麼激烈,更沒必要連民警上門核查都拒絕。
其中一名民警立刻拿出對講機,聯繫了市局刑偵隊:「宏盛建材市場旁冰櫃店,疑似存在異常情況,當事人拒絕民警上門核查,行為反常,請求刑偵隊支援。」
上午九點,周立東和鄭凱的警車趕到了冰櫃店。
出警路上遇上路邊的早餐攤,鄭凱順手買了四份豆漿油條,兩人坐在警車裡匆匆吃了幾口。
「大清早的,一個冰櫃賠償糾紛,還得刑偵隊出馬,夠奇怪的。」鄭凱擦了擦嘴角的油條渣,語氣里滿是疑惑。
「事出反常必有妖。」周立東放下豆漿杯,推開車門,「她要是沒鬼,不會連民警上門都怕成這樣。」
兩人走到劉梅面前,周立東亮出警官證,語氣嚴肅:「我們是市局刑偵隊的,現在需要跟你回家核查冰櫃的實際情況,請配合調查。」
「我不去!我說了不用賠了!這事兒翻篇了!」劉梅拼命往後退,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我沒犯法,你們憑什麼管我!」
她轉身就往附近的居民樓跑,周立東和鄭凱立刻跟上去,兩名轄區民警也快步跟上。
劉梅慌不擇路地跑回自家樓下,掏出鑰匙開門,反手就想鎖門,被鄭凱一把按住門把手。
「女士,再抗拒調查,我們將以涉嫌妨礙公務,依法對你採取強制措施。」鄭凱的語氣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梅看著圍上來的四名警察,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脫力般癱靠在門框上,再也沒了反抗的力氣。
民警推開房門,客廳里的景象一眼盡收——6歲的陳諾正坐在小凳子上玩積木,餐桌還沒收,白瓷盤裡留著大半盤吃剩的糖醋排骨,骨碟里還有一塊被吐出來的排骨,酸腐味混著糖醋甜香,在客廳里飄著。
陳諾看到一群穿警服的人進來,嚇得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怯生生地睜著大眼睛,抿著嘴不敢說話。
「媽媽……」他小聲喊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哭腔。
劉梅聽到兒子的聲音,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卻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立東的目光先掃過餐桌,又落在那扇反鎖的次臥門上,酸腐味的源頭,明顯來自次臥。
「次臥在哪?」他的聲音打破了客廳的死寂,朝次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劉梅的身體猛地一顫,死死盯著次臥的方向,牙關咬得咯咯響,不肯說一個字。
兩名民警對視一眼,上前直接推開了次臥的門。
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酸腐腥臭味撲面而來,比客廳里的味道濃了十幾倍,嗆得在場的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那台立式冰櫃孤零零地擺在牆角,櫃門依舊虛掩著,那股刺鼻的腥臭味,正從冰櫃裡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這時,林嵐帶著法醫團隊趕到了,全套密封勘查裝備穿得嚴實,她沒有先進次臥,而是徑直走到餐桌旁,目光落在那盤吃剩的糖醋排骨上。
她戴上無菌手套,用鑷子夾起一塊排骨,湊到勘查燈下仔細看,又捏起骨碟里那塊被吐出來的,鼻尖湊近聞了聞,眉頭瞬間擰緊。
「這不是豬肉排骨,是人體的肋骨,高溫烹飪過,表面有糖醋、醬油的調味品殘留,已經變質發酸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說完,她才轉身走進次臥,走到冰櫃旁,低頭看了看裡面的屍塊,繼續開口:「冰櫃裡是未處理的人體屍塊,分屍手法很熟練,關節處切割得很平整,沒有專業解剖的痕跡,就是用日常的廚房刀具處理的。」
「冰櫃內壁只提取到一人指紋,初步判斷是當事人劉梅的,沒有其他人員接觸的痕跡。」
技術隊員立刻上前,戴上雙層手套和防毒面罩,緩緩拉開冰櫃門——裡面層層疊疊的保鮮袋堆得滿滿當當,每一個袋子裡都裝著暗紅色的肉塊,肉塊軟化變形,保鮮袋錶面沾著滲出來的黏膩汁水,酸腐的腥臭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鄭凱再也沒了遲疑,上前將癱軟在地上的劉梅控制住,冰涼的手銬「咔嗒」一聲鎖上她的手腕時,劉梅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在地上一動不動,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
周立東拿出對講機,安排後續工作:「立刻對現場全面勘驗,提取餐桌排骨、廚房刀具、冰櫃屍塊的樣本送檢,聯繫技術隊排查屋內生物痕跡。」
他走到陳諾面前,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遞到孩子手裡,放柔了語氣:「小朋友,別怕,警察叔叔是來幫你的。」
陳諾怯生生地接過棒棒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小手指著餐桌的排骨,又指了指次臥的方向,小聲說:「叔叔,媽媽用小房間冰櫃裡的肉做這個,臭臭的,媽媽還不讓我進小房間。」
鄭凱的心裡猛地一揪,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技術隊員開始忙碌起來——對餐桌的糖醋排骨拍照固定、提取樣本,去廚房勘查砍刀、剔骨刀、砧板,對次臥冰櫃的屍塊逐一清點、標記,整個屋子裡,只有相機的快門聲和隊員的輕聲交流。
劉梅被隊員架著帶到客廳的角落,她低著頭,看著地面,嘴裡反覆念叨著:「我只是想要賠償,我沒想讓警察來……冰櫃壞了,肉壞了,他該賠我錢……」
沒人理會她的念叨,這場看似簡單的賠償糾紛,早已變成了一樁觸目驚心的碎屍藏屍案,而那盤擺在餐桌上的糖醋排骨,成了這場罪惡最直白的證據。
傍晚六點,刑偵隊的食堂里,飄著餛飩的香氣,隊員們忙了一天,端著餛飩碗坐在桌子旁,卻沒人有胃口吃,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嵐放下初步勘驗報告,語氣沉重:「餐桌提取的肋骨確認為人體肋骨,與冰櫃內屍塊DNA初步匹配,死者為一名成年男性,致命傷在頭部,系鈍器重擊所致,死亡時間約十二天。」
「廚房砍刀、剔骨刀的縫隙里提取到微量血跡和骨屑,已送檢做DNA比對,分屍手法符合長期使用廚房刀具處理肉類的習慣,和劉梅的身份高度吻合。」
鄭凱扒拉著碗裡的餛飩,嘆了口氣:「劉梅回隊後還是那幾句話,只說想要賠償,對殺人分屍的事閉口不談,嘴硬得很。」
周立東放下餛飩碗,抽了張紙巾擦嘴,語氣堅定地安排工作:「今晚分三組,一組繼續審訊劉梅,二組排查近期轄區內的失蹤成年男性,儘快確認屍源,三組對接冰櫃店王老闆,提取購買監控和交易記錄。」
「還有,立刻聯繫社區民警和福利院,安排陳諾的臨時安置,這孩子才六歲,別讓他再接觸這些事了。」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食堂的燈光昏黃,映著眾人凝重的眉眼。
一碗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涼了大半,沒人動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