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郊外的風裹著一股餿味,刮過惠民罐頭廠鏽跡斑斑的鐵柵欄。
拾荒者老楊的蛇皮袋蹭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布鞋沾著泥點,褲腳卷到膝蓋,露出黝黑的小腿。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遠處的高樓隱在霧裡,像一群沉默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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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楊在罐頭廠圍牆外轉了三圈,指尖夾著半截煙,菸蒂上的火星明滅。
圍牆的鐵欄杆歪了一根,剛好能容下一個人鑽進去。
他扔掉菸蒂,用腳碾了碾,彎腰鑽進了廠區。
十年沒開過工的罐頭廠,荒草長得比人還高。
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涼颼颼的。
廠房的玻璃全碎了,窗框上掛著破爛的窗簾,被風吹得嘩嘩響。
老楊的目光掃過堆在牆角的破爛,塑料瓶、廢紙箱、生鏽的鐵皮,沒什麼值錢的。
他咂了咂嘴,轉身往廠區深處走。
醃製車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霉味,是一種混著咸腥和腐臭的味道,有點像變質的臘肉。
老楊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咕叫。
他已經兩天沒正經吃東西了。
他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的響聲,驚飛了屋頂的幾隻麻雀。
車間裡光線很暗,只有幾縷陽光從屋頂的破洞鑽進來。
地上堆著幾十個紙箱,紙箱上印著模糊的「惠民罐頭廠」字樣。
有幾個紙箱破了,露出裡面的玻璃瓶罐頭。
罐頭的標籤是手寫的,歪歪扭扭的字跡,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老楊眼睛亮了亮,快步走過去。
他撿起一罐沒破的罐頭,掂了掂,沉甸甸的。
罐頭蓋有點鏽,他用袖子擦了擦,沒看出生產日期。
他又撿起一個破了的罐頭,黏膩的肉糜從罐頭口溢出來,沾了他一手。
肉糜的顏色發暗,帶著一股刺鼻的鹹味。
老楊也顧不上髒,伸出舌頭舔了舔指尖。
鹹得發苦,還有點腥。
他皺了皺眉,卻捨不得扔。
他把破罐頭裡的肉糜倒進嘴裡,嚼了兩口。
有點硌牙。
像是咬到了什麼硬東西。
他吐出來,攤在掌心。
是半顆牙齒。
帶著血絲的人類臼齒。
牙齒的牙根還粘著一點暗紅色的肉糜,泛著油光。
老楊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盯著掌心的牙齒,喉嚨里一陣翻江倒海。
「嘔——」
他彎下腰,把胃裡僅有的一點東西全吐了出來。
酸水混著肉糜,濺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他連滾帶爬地跑出醃製車間,跑到圍牆邊,扶著鐵欄杆大口喘氣。
陽光穿透晨霧,照在他慘白的臉上。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兜里的老人機,手指抖得厲害。
按了三次,才撥通了報警電話。
「餵……餵……警察嗎……」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還在不停乾嘔。
「惠民罐頭廠……這裡……這裡的罐頭裡有……有牙齒……人的牙齒……」
接線員的聲音瞬間嚴肅起來,追問具體地址。
老楊說了半天,才把地址說清楚。
他掛了電話,癱坐在地上,盯著掌心的半顆牙齒,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警笛聲,在一個小時後刺破了郊外的寧靜。
三輛警車停在惠民罐頭廠門口,周立東帶著林嵐和鄭凱跳下車。
警戒線迅速拉開,把老楊擋在外面。
周立東戴上手套,率先走進醃製車間。
林嵐拎著勘查箱跟在後面,鄭凱舉著相機,閃光燈不停閃爍。
車間裡的腐臭味更濃了,混著咸腥,讓人頭暈目眩。
周立東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紙箱,紙箱裡的罐頭瓶反射著冷光。
他走到那個破了的罐頭旁邊,蹲下身。
罐頭裡的肉糜已經凝固,上面躺著半顆牙齒,和老楊掌心的那半顆,剛好能拼成完整的一顆。
林嵐蹲下身,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牙齒,放進物證袋。
她又用棉簽蘸了一點罐頭裡的肉糜,放進另一個物證袋。
「周隊,這肉糜的成分不對。」
林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凝重。
「不是純豬肉,裡面混著別的東西。」
周立東點了點頭,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車間。
車間的角落,擺著一台生鏽的絞肉機。
絞肉機的刀片上,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肉糜。
刀片的縫隙里,卡著一縷黑色的毛髮。
鄭凱舉著相機,對著絞肉機拍了幾張特寫。
「周隊,你看這裡。」
鄭凱的聲音傳來。
他指著地面。
地面上,有一道清晰的拖拽痕跡。
痕跡從絞肉機旁邊,一直延伸到車間深處的醃製池。
醃製池的池口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壓著幾塊石頭。
周立東走過去,掀開木板。
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差點讓他吐出來。
池裡的液體呈墨綠色,表面漂浮著一層白膜,白膜下,隱約能看到什麼東西在蠕動。
林嵐皺了皺眉,從勘查箱裡拿出一根長杆,伸進池裡攪了攪。
長杆碰到了硬東西。
像是骨頭。
周立東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把液體抽乾,仔細勘查。」
他的聲音沉得像鐵。
幾個警員應聲上前,拿出抽水機,開始抽池裡的液體。
周立東走到車間門口,看向守在外面的老楊。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些罐頭的?」
老楊的臉色還很白,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今天早上,天剛亮的時候。」
「我進來撿破爛,看到這些紙箱,就……」
「最近有沒有看到什麼人來過這裡?」
周立東打斷他的話。
老楊想了想,點了點頭。
「有,半個月前,我看到一輛舊貨車停在門口。」
「一個老頭搬著紙箱往車上裝,我以為是偷破爛的,就沒敢靠近。」
「那老頭長什麼樣?」
「頭髮白了一半,個子不高,臉上有疤。」
老楊比劃著名,「疤在眼角,很明顯。」
周立東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轉身看向鄭凱。
「查一下,惠民罐頭廠的前廠長,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
鄭凱點了點頭,拿出手機,開始查詢。
林嵐的聲音從車間裡傳來。
「周隊,你快來看!」
周立東快步走進去。
抽水機已經抽了一半的液體,池底露出來了。
池底的淤泥里,躺著一根人骨。
是一根大腿骨。
骨頭上還裹著一層肉糜,沾著墨綠色的液體。
林嵐蹲在池邊,手裡拿著一個物證袋。
袋子裡,裝著一個工作證。
工作證上的照片,是一個年輕男人。
眉眼清秀,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照片下方,寫著一行字:市監局,高亮。
周立東接過工作證,指尖划過照片上的人臉。
他記得這個名字。
一個月前,市監局報案,說他們的質檢員高亮,在暗訪途中失蹤了。
鄭凱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周隊,查到了。」
鄭凱的聲音帶著一絲震驚。
「惠民罐頭廠的前廠長,叫王發財。」
「十年前,因為生產變質罐頭導致食品安全事故,被吊銷執照。」
「他的眼角,有一道疤。」
周立東抬起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卻照不透車間裡的黑暗。
他看著池底的大腿骨,看著那個寫著「高亮」的工作證。
突然覺得,這起案子,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
抽水機還在嗡嗡作響。
墨綠色的液體,順著水管,流進下水道。
池底的東西,一點點露了出來。
那是一具骸骨。
一具被肉糜和淤泥包裹的骸骨。
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在骸骨上。
泛著一層詭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