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床的轉運床已經推到病區門口。
負責她治療的醫生卻問了一句：「誰讓你們來的？」
兩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轉運人員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個把手裡的文件夾往前遞了遞。
「護理平台協調的。說今天下午轉去康寧康復中心，手續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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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沒接文件，先轉頭看電腦。
十幾秒後，她抬頭：「我們這裡沒有轉院醫囑。」
走廊一下安靜了。
陸沉野到的時候，那張空著的轉運床還橫在護士站外。
17床沒有被推出病房。
她的臨床處置仍在繼續，病區也沒有因為門口這場爭執停下。值班醫生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剛調出的病歷頁面。
「我們沒有發起今天的轉院。」他說，「主管醫生也沒有簽對應的轉院決定。她現在還在治療觀察期。」
陸沉野看了眼那張轉運床。
「所以，按你們醫院的醫療流程，現在有沒有一個已經生效的臨床轉院決定？」
「沒有。」
「那醫療上的事按你們流程走。」
他說完才轉向那兩個轉運人員。
「你們的文件給我看一下。」
文件確實很齊。
患者姓名，床號，接收機構，護理等級，聯繫人，預計交接時間，一樣不少。
最上面寫的是「轉護交接單」。
不是醫院醫療轉院文件。
陸沉野沒有在那幾個字上停太久。
他翻到最後一頁。
「誰通知你們今天來接人？」
「平台那邊。」
「誰？」
轉運人員看了同伴一眼。
「高主管。」
旁邊負責記錄的民警抬起頭。
陸沉野沒動。
「電話？」
「先電話，後面人也見了。」
「什麼時候見的？」
「下午四點多。服務入口那邊。她把這個文件袋給我們的，說病區已經協調好了，讓我們別拖時間。」
他說著指了指桌邊那個已經空掉的白色文件袋。
陸沉野把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別碰了。」
物證袋拿過來，文件和外袋分開固定。
另一邊，院方已經再次確認：17床沒有當天正式醫療轉院決定，也沒有由主管醫生發出的轉院安排。
轉運人員開始有些不安。
「我們只是接平台通知。醫院這邊如果沒同意，我們肯定不接人。」
「你們正常配合。」陸沉野說，「把聯繫號碼、車輛、到院時間和接收端聯繫人都留下。」
他沒有問「高蓮為什麼要帶走17床」。
那是現在最容易問、也最容易問早的問題。
他先去看服務入口的影像。
四點四十二分。
高蓮出現在畫面里。
沒有帽子，沒有口罩，也沒有任何倉促逃離的樣子。
她從側門走到一輛白色轉運車旁，和其中一名轉運人員說了幾句話，然後把一個白色文件袋遞過去。
臨走前，她抬腕看了眼時間，又朝住院樓方向指了一下。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畫面沒有聲音。
也看不出文件袋裡到底裝了什麼。
但轉運人員剛才交出的袋子，外觀、摺痕和封口位置都能對應上。
陸沉野把時間記下來。
「十六點四十二分，高蓮本人在服務入口與轉運人員接觸，交付文件袋。」
記錄員寫完，抬頭看他。
「人現在還是聯繫不上。」
「寫聯繫不上。」
「要不要——」
「別替她寫逃跑。」
陸沉野把畫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只盯三件事。
車是誰的。
資料是誰給的。
高蓮離開服務入口以後往哪邊走。
醫院保衛和外圍核查的人分頭去查。
他自己回到病區，把轉護文件里能夠固定的來源全部封存。
喬知微沒有來病區。
陸沉野把能依法給她看的那部分材料帶回去時，她剛把三床和12床的壓力位置圖重新收進檔案袋。
聽到「17床轉護」四個字，她先問的不是高蓮。
「人走了嗎？」
「沒有。臨床團隊沒有轉院決定，醫院沒交人。」
喬知微點了一下頭。
「她現在還在原來的床？」
「在。」
「設備沒換？」
「暫時沒有。」
她這才把轉護交接單接過去。
第一頁看了不到十秒，她就翻回床號。
17。
喬知微用指尖壓住那個數字。
「三床已經死了。」
陸沉野沒說話。
「12床有床墊壓力歷史，至少有一個窗口能和記錄獨立對照。」她說，「17床還沒有。」
「你懷疑她被帶走是為了這個？」
「我沒說目的。」
喬知微抬眼。
「我說的是後果。」
她把紙推回去。
「人一旦離開現在這套治療和設備環境，治療連續性會變，床位綁定會變，護理人員會變，後續能不能拿到同條件下的獨立材料也會變。」
她停了一下。
「所以別只保人。」
「還保什麼？」
「17床現在用的設備編號、綁定記錄、原始護理資料。還有臨床已經依法留存、又不影響治療的那些樣本和數據。」
陸沉野看了她兩秒。
「你不能進床旁，還挺會給床旁加封條。」
「我沒讓你封病人。」
喬知微面無表情。
「我讓你別等東西換完了，再回來問原來是什麼。」
陸沉野笑了一下，很短。
「知道了。」
半小時後，合作康復機構的接收端也回了核驗結果。
他們確實收到過17床的準備接收通知。
來源是外包護理平台。
對方告訴他們患者可能在當日下午轉入，先預留護理床位，醫療資料「院方隨後補」。
可直到警方核查時，他們都沒有收到醫院臨床團隊正式發出的醫療轉院資料。
接收端負責人反覆強調，他們沒有自行派人去醫院搶接患者，轉運由平台端對接，他們以為醫院流程已經在走。
門崗車輛記錄也很快對上了。
轉運車在十六點三十一分進入院區。接收端收到「準備接收17床」的平台通知更早，十六點十七分。
而這兩個時間點上，醫院臨床端都還不存在針對17床的正式轉院決定。
陸沉野把三個時間寫在同一行，沒有往後加結論。
同事看著那三個時間：「平台先動了？」
「先把時間固定。」陸沉野說，「原因另查。」
他沒有在接收機構名字上畫圈，只把高蓮見過轉運人員、交過17床資料的兩項材料抽出來放到最上面。
高蓮本人見過轉運人員。
她交了17床的資料。
她在醫院沒有作出醫療轉院決定之前，就推動外部轉運流程跑到了病區門口。
陸沉野把最後一張轉護交接單裝進證物袋。
封口壓實以後，他的手沒有馬上鬆開。
「前面她動的是記錄。」
旁邊的人抬頭。
陸沉野看著袋裡的轉護交接單。
「這次，17床差點真被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