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床死後第二天,他那個此前幾乎沒在病區出現過的侄子來了。
不是先問搶救經過。
先問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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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陸沉野拿到依法固定的通訊記錄。
三床住院那段時間,這個侄子和一個號碼聯繫過七次。
號碼的主人,在另一宗非法器官交易案里出現過。
辦公室里有人低低罵了一句。
太像答案了。
一個長期不露面的親屬,病人死後突然出現,又恰好認識做這種生意的人。
陸沉野卻先把那七次通話的時間單獨圈了出來。
「他什麼時候進過病區?」
「正式探視登記只有一次。」
「外包護理平台呢?」
「沒有帳號,沒有管理權限,也沒查到他進護理工作群。」
「跟高蓮呢?」
「目前沒直接聯繫。」
陸沉野把筆放下。
侄子有利益方向,也認識中間人,但目前還沒有證據顯示他的手伸進了護理執行鏈。他仍然要查,卻解釋不了另一個更麻煩的問題——
為什麼三床、12床、17床都經過同一套失真的護理記錄。
晚上,陸沉野把三床那幾次異常加重時間帶去了法醫中心。
喬知微看完,沒有問侄子叫什麼。
「你想問倖存者?」
「臨床說12床狀態允許短時間詢問。」
她把三張時間紙併到一起。
三床最重的左後腰病灶形成,不是一兩分鐘的事。
12床第一次出現明顯大片紫紅,也不是當天才憑空長出來。
17床後來出現新鮮滲血,可在那之前,紫紅區域已經持續存在。
喬知微拿筆,在三個夜班窗口旁各點了一下。
「別問他們護理好不好。」
「太寬了。」
「問這幾晚。」
陸沉野看她。
「問什麼?」
「有沒有人說過不要翻。」
「誰說的?」
「這就是你要問的第二層。」
喬知微把筆帽扣上。
「先問床邊的人自己決定的,還是有人打電話、發語音、用對講指揮。」
「再問是不是只說過一次。」
陸沉野把幾個夜班時間記下來。
「你懷疑是管理端下指令?」
「我懷疑的是動作為什麼會重複。」
喬知微說,「一個護工偷懶一次,和不同夜裡都有人讓病人保持同一個位置,不是一回事。」
她沒有再往下猜。
十二床的詢問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臨床醫生先確認患者清醒、能夠持續對答,警方只留兩個人進去,時間控制在十分鐘內。
陸沉野沒有把高蓮的名字帶進病房。
他先問那幾個夜班。
12床想了很久。
「有一晚……不,是不止一晚。」
聲音很慢,中間停了幾次。
「他們本來要給我翻過去。」
「後來呢?」
「有人電話響了。」
「誰的電話?」
「不記得。放床頭柜上的,開著外放。」
陸沉野沒有追名字。
「你記得電話里說了什麼嗎?」
12床皺著眉。
「是個女的。」
「說……今晚先別翻。」
他停了一下。
「還說,別折騰他,就這樣放著。」
陸沉野抬眼。
「這兩句話是同一晚?」
「不一定。」
「你確定聽過?」
「這句我確定。」
12床抬手指了指自己。
「因為我那時候腰疼,我還問,為什麼不翻。」
「護理的人說什麼?」
「說上面讓先別動。」
陸沉野在筆錄上圈住【今晚先別翻】。
他繼續問:「那個女聲,你以前聽過嗎?」
12床搖頭,又遲疑了一下。
「好像後來白天也聽過。」
「在哪兒?」
「有人拿手機放語音,安排誰去哪個床。」
詢問到這裡就停了。
陸沉野沒有拿出任何錄音讓他認。
病情、藥物、時間間隔,都會影響記憶。
如果此刻只放一段高蓮的聲音,再問「是不是她」,這條線從一開始就會被污染。
警方轉頭去固定的是外包護理平台日常工作留痕。
不是案發夜的可疑語音。
是正常培訓、交接、排班通知里留下的管理人員聲音。
一共有四名女性管理人員的可用片段。
來源、時間、身份分別固定後,陸沉野才讓詢問人員按統一長度整理。
第二次核查仍然短。
12床聽到第一段,搖頭。
第二段聽到一半,說「不太像」。
第三段剛開口,他的視線動了一下。
沒有立刻回答。
等整段放完,他才說:「這個像。」
詢問人員問:「有多確定?」
「我不能說就是她。」
12床閉了閉眼。
「但那幾晚外放里那個女的,最像這個。」
第三段日常管理語音的說話人,是高蓮。
陸沉野在筆錄旁寫:
【高度相似方向,待獨立驗證】
下一行沒有寫動機。
他把夜間幾個受壓窗口重新調出來。
當天傍晚,侄子的通訊線也有了第一輪迴查。
七次聯繫是真的。
其中幾次落在三床住院期間。
雙方認識也是真的。
但截至目前,警方沒有找到侄子進入護理平台、接觸代理補錄管理端,或與三名患者共同外包護理班組直接溝通的記錄。
有人問:「那他是不是可以先放一邊?」
陸沉野說:「不能。」
「他解釋不了護理鏈,不等於他的利益線不存在。」
「繼續查他和那個中間人談什麼。」
「高蓮這邊呢?」
「也繼續查。」
「聲音不是結論。」
他把兩條線分開夾進不同文件袋。
晚上九點多,陸沉野又去了趟法醫中心。
喬知微正在看12床詢問的文字記錄。
她沒有聽語音,也沒要求聽。
看到「今晚先別翻」幾個字時,她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病人記得幾晚?」
「至少不止一次。具體日期只能落在你給的幾個窗口裡,不能精確到每晚。」
「高蓮?」
「日常管理語音最像。只是方向。」
喬知微點頭。
她沒有說「果然」。
反而把那頁紙推回去。
「那就別再問聲音了。」
陸沉野看她。
「人會記錯。」
「護理記錄也已經證明可以被補。」
喬知微重新展開三床的身體位置圖,指尖停在左後腰最重的那一片。
「如果這些夜裡真的有人反覆讓他們別翻——」
「有沒有什麼東西,不靠人記得,也不靠誰寫記錄?」
陸沉野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喬知微問:
「他們用的床,會不會記得壓力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