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組是六月二十二號下去的。
那天早上大會議室里少了兩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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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東邊靠山那個縣來的,另一個是他們縣來的——縣編辦那個同志,姓郜,四十出頭,來了快一個月,跟韓爭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抽查組要下縣,本縣來的人得迴避,兩個人都被叫回去了。
郜同志收拾東西的時候沒說話。
他把桌上的紙交回柜子,簽了字,把自己的杯子拿上。走到門口他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衝著韓爭這個方向的。
不長,兩三秒鐘。
然後他就走了。
那一天韓爭核了七條。
一個星期以後,那九份東西退回來了。
退回來的是復件——原件已經交上去了,退回來的是他自己那一份底稿,上頭夾了一張便條。
便條是專班分管的一位同志寫的。
「該九件核實結論中『備註』欄所填內容,超出本次核對範圍,請修改後重新報送。」
韓爭把那九張紙攤開。
九張紙,九個備註欄,一模一樣九行字。
「建議一併核實:該同志死亡後至編制註銷前,其工資、津補貼等發放情況。」
那天下午他拿著這九張紙去找了那位同志。
那是幹部監督處的一位主任科員,專班裡管收件登記的,姓蒲,比韓爭大幾歲。
「你來了。」蒲科員說,「正好,你自己看一下。」
「我看過了。」
「那你改一下吧。」
「我想先問一下。」韓爭說,「為什麼不能寫。」
蒲科員把手上的活兒放下。
「你坐。」
韓爭坐下。
「我先說一句,我不是挑你的刺。」蒲科員說,「你這九條我一條一條看過,你看出來的東西是對的。」
「那為什麼退。」
「因為你寫錯地方了。」
他把那九張紙拿過來一張。
「這個《情況核實結論》是什麼性質的東西,你知道嗎。」
「核對工作的辦結文書。」
「對。」蒲科員說,「它辦完以後一式三份——一份歸專班的卷,一份回發給單位所在縣,一份進這次核對的總卷。」
他把那張紙推回去。
「也就是說,你寫的這行字,會發到那個單位所在的縣裡去。」
韓爭沒有說話。
「縣裡收到這張紙,上頭寫著『建議核實工資津補貼發放情況』。」蒲科員說,「縣裡怎麼想?」
「……」
「縣裡會覺得,市里懷疑我們這兒有人吃空餉。」他說。
他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
「可市里沒有這個結論。這次核對的範圍就是信息比對,辦結就是辦結。你這一行字,是你個人的判斷。」
他抬起眼。
「你把個人的判斷寫進一份要發出去的正式文書里,這個不合適。」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韓爭把那九張紙收攏,理齊。
「蒲科長。」
「嗯。」
「我不改。」
蒲科員抬起頭。
「你說什麼。」
「我不是不服。」韓爭說,「我是不能改。」
「怎麼講。」
「改了以後,這九條就辦結了。」韓爭說,「辦結了,這張紙就歸卷了。」
他把那九張紙放在桌上。
「十年以後有人翻這一卷,他看見的是:這九個人的編制都註銷了,情況屬實,辦結。」
他抬起頭。
「他看不見那七年零七個月。」
蒲科員看著他,沒有說話。
「可是我又不能不改。」韓爭說,「您說的也對,這個東西要發到縣裡去,我不能拿一份正式文書去表達我個人的判斷。」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
「所以我來問您一句話。」
「你問。」
「這話我該寫在哪兒。」
蒲科員愣了一下。
他把身子往後靠了靠,看了韓爭好一會兒。
「……你就是為這個來的?」
「對。」
「不是來跟我吵的。」
「不是。」
蒲科員笑了一下。
那是他們認識以來韓爭第一次看見他笑。
「行。」他說,「我告訴你寫在哪兒。」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空白表格。
「核實結論上不寫。你按規矩改回去——『情況屬實,此條辦結』,就這八個字。」
他把那張表格推過來。
「然後你另外寫一份東西。」
「寫什麼。」
「《工作情況報告》。」蒲科員說,「這個不是辦結文書,不發縣裡,只在專班內部走。你把你看出來的東西寫在這裡頭,寫清楚是哪幾條、為什麼你覺得有必要往下核。」
他把手指點在表格上。
「寫完交給我,我登記,報處里。」
韓爭把那張表格拿起來。
「這個能登記?」
「能。」蒲科員說,「登記以後就是專班的材料了。將來這次核對結束寫總報告,誰要是想寫『未發現其他問題』,得先把你這份東西過一遍。」
他把身子坐直。
「你那行字要是留在核實結論上,它發到縣裡去,縣裡回一句『不屬於本次範圍』,這事就完了。」
他抬起眼。
「可它要是寫成一份報告放在專班的卷里,誰也不能當它不存在。」
韓爭坐在那兒,把那張表格拿在手上。
「蒲科長。」
「嗯。」
「謝謝。」
「謝什麼。」蒲科員把桌上的活兒又拉回來,「我不是幫你。我是告訴你規矩是怎麼走的。」
他低下頭。
「你要是一開始就寫對地方,我也不用退你。」
那份報告韓爭寫了一個晚上。
一共四頁。他把那九條一條一條列出來:條目序號、單位所在縣區、死亡時間、編制註銷時間、中間間隔多少年月。
九條里,間隔最短的三年四個月,最長的十一年兩個月。
寫完他在最後加了一段。
「以上九條,本次核對均已按規定辦結。辦結的依據是編制已註銷、信息已一致。
「但九條的共同點是:死亡至註銷之間存在數年至十餘年的間隔。在這段間隔內,該編制在人事系統中顯示為在職。
「本次核對不涉及該期間的工資發放情況。是否需要另行核實,請專班研究。」
第二天上午他把這四頁交給蒲科員。
蒲科員翻了一遍,拿出登記本。
「名稱。」
「《關於本次核對中發現九條情形的工作情況報告》。」
「報送人。」
「韓爭。」
登記完,編號是那天的第九號。
那天晚上屋裡加班的有四個人。
窗戶開著,六月底的夜裡還有點涼。桌上的檯燈亮著兩盞。
九點多的時候,靠西邊那個人伸了個懶腰,說了一句:「聽說抽了兩個縣。」
「哪兩個。」另一個人問。
「東邊靠山那個。」他說。
他停了一下,往韓爭這邊看了一眼。
「還有他們縣。」
屋裡安靜了兩秒鐘。
「你們縣不是去年剛查過一回嗎。」那個人對韓爭說,「怎麼又抽你們。」
「不知道。」韓爭說。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個人「哦」了一聲,低頭核了兩條,又抬起頭。
「我聽說這個抽查是你搞出來的。」
韓爭把筆放下。
「不是我定的。」
「可主意是你出的吧。」
「統計是我做的。」韓爭說,「怎麼辦是上面定的。」
那個人點了點頭。
他又核了幾行,忽然又開口了。
「我還聽說一件事。」
「什麼。」
那個人抬起頭。
屋裡另外兩個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聽說你自己那個編,也是這麼來的。」
那句話落在屋裡,誰也沒有出聲。
檯燈的光把桌面照得很白。
韓爭把手從紙上抬起來。
「是。」他說。
那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是?」
「是。」韓爭說。
他把身子坐正了。
「我這個崗位用的空編,是五年前三月註銷一個已故人員的編制騰出來的。那個人死了十九年,編制掛了十四年。」
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註銷程序本身合規。」韓爭說,「我是那年參加全市統一招錄考進來的,筆試面試成績都在卷里。這兩條組織上都核實過。」
他停了一下。
「這些寫在我的幹部人事檔案里。上個月剛出的結論,一共四條,這是第三條。」
那個人張了一下嘴。
「……你檔案里寫著這個?」
「寫著。」
「誰給你寫上去的。」
韓爭看著他。
「我自己要求寫的。」
屋裡靜了很久。
「你自己要求的。」那個人說。
「對。」
「為什麼。」
韓爭把手撐在桌沿上。
「因為不寫,這件事就等於沒有。」他說。
他把那句話說完就沒有再說了。
那個人坐在那兒,看著桌上的紙,看了很久。
後來他低下頭,接著核他手上那一條。
屋裡剩下筆尖蹭紙的聲音。
過了差不多十分鐘,他忽然又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我們縣那個數是二十一條。」
韓爭抬起頭。
那個人沒有看他。
「三百一十七裡頭,我們縣二十一條。」他說,「排在中間。」
他把手上那張紙翻過去。
「這回沒抽著我們。」
他說完這一句就不說了。
十點半散的。
韓爭走回黨校招待所,那一段路有二十來分鐘,路燈隔一根亮一根。
他一邊走一邊想事。
現在他什麼都不知道。
兩個組下去八天了,查到哪一步、翻了多少本台帳、有沒有人不配合,他一條也不知道,也不能問。
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兩個組手上拿的,是他寫的那九頁。
第一頁怎麼抽,第二頁什麼算異常,第三頁到第六頁一步一步怎麼往下走,第七頁遇到情形怎麼辦,第八頁寫著那一段——判定異常不等於有問題。
那九頁現在正在兩個縣的檔案室里被人翻著。
他走到招待所門口,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仲維漢。
那個人兩年前用十三天,把一百二十七個人對了一遍,寫成十一頁,交到館辦公室,登記,編號,歸檔。
然後他就等。
他等的是兩年以後有人把那一卷打開。
韓爭把門推開,往樓上走。
他現在也是在等。
不一樣的是——仲維漢等的是有人把那份東西翻開看一眼。
他等的是有人照著那九頁,一條一條往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