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吉普車「哐當」一聲砸進大院門口的水坑裡。
爛泥漿子飛濺起來,糊了大半個擋風玻璃。
門口站崗的年輕小武警認得這輛掉漆的破車,啪地立正敬了個禮。
陸靳單手把著方向盤,踩著油門慢吞吞滑進省廳家屬院的大門。
車窗降下來,家屬區里老槐樹的清苦味兒混著各家各戶炒辣椒的嗆油煙味,一股腦鑽進車廂里。
蘇杳光著腳丫子縮在座椅上,大腿內側磨破的紅疤徹底結成了硬痂,這會兒被熱風一烘,連癢意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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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呢?把鞋給老子蹬上。」
陸靳把車剎在自家庭院前的小水泥坪上,熄了火。
車鑰匙在他粗糲的指頭肚上轉了一圈,帶出一陣鐵器摩擦的脆響。
「找不著了,指不定掉在江灘哪個爛泥坑裡了。」
蘇杳翻了個白眼,光腳踩著車底板上的干泥巴,慢條斯理地扯了扯皺巴的衣服下擺。
「光著就光著,老子又不是沒光過腳抓賊。」
「下車,看你兒子幹的好事。」
陸靳推開車門跳下去,大皮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悶響。
院子裡的洋灰地上,正上演著一場雞飛狗跳的大戲。
三歲半的陸念蘇光著屁股蛋子,身上就套了個洗得發白的小汗衫。
兩條小短腿倒騰得跟踩了風火輪似的,在葡萄架底下滿院子亂竄。
嘴裡還嗚嗚哇哇地學著警笛叫喚。
在他前面,隔壁老趙家那條老掉毛的大黃狗正夾著尾巴死命往前拱。
狗腦袋上歪歪斜斜地扣著一頂大蓋帽,帽檐上的國徽被陽光照得直晃眼。
「小祖宗!哎喲喂我的小祖宗!你慢著點跑!」
保姆張媽手裡端著個白瓷大湯碗,拿個鐵勺子在後頭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圍裙上全是一塊一塊發黃的雞蛋油漬。
「蛋羹都涼透了!吃了得鬧肚子拉稀啊!」
陸念蘇一扭頭看見吉普車停下了,兩條沾著黑泥漿的小胖腿跑得更歡了。
「抓壞人!大黃是殺人犯!我要把它關進小黑屋!」
小崽子扯著破鑼嗓子嚎,手裡還揚著一截不知道從哪兒掰下來的干樹枝。
「陸念蘇,給老子站那兒。」
陸靳黑著臉,大步流星跨進鐵柵欄門,高大的身子直接把院子裡的陽光遮了大半。
他身上的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胸膛上一道暗紅色的陳年槍疤。
小崽子聽見這聲沉得像生鐵一樣的低吼,兩隻小腳丫子在水泥地上猛地剎了個急剎車。
腳底板在地上擦出一溜黑灰印子。
小傢伙咽了口唾沫,小胖手背在身後,把那截干樹枝悄悄往草叢裡藏。
那雙大眼睛骨碌骨碌亂轉,眼珠子黑得發亮,簡直跟蘇杳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爸……爸爸,你回來啦。」
陸念蘇奶聲奶氣地喊,臉上的小肥肉一顫一顫,掛著兩道黑乎乎的鼻涕印。
「大黃頭上的帽子,哪兒來的?」
陸靳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還沒自己膝蓋高的小肉糰子。
大黃狗趁機一骨碌鑽進牆角的花生秧子裡,兩隻爪子拼命把頭上的警帽往下扒拉。
「是……是大黃自己想當警察的。」
小崽子眨巴著大眼睛,撒謊不打草稿,臉不紅心不跳。
「它說它想抓耗子,我就借給它戴戴。」
蘇杳扶著車門從車上蹦下來,光腳踩在溫熱的水泥地上。
看著這爺倆對峙的德行,一個黑著包公臉,一個賊眉鼠眼地耍賴。
她實在沒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胸口直發顫。
「陸大局長,你這威風在廳里抖抖就得了,回家還審上耗子了?」
蘇杳趿拉著步子走過來,從張媽手裡順手拿過那個白瓷碗。
低頭咬了一大口半涼的雞蛋羹,蛋羹有點腥,混著香油味兒滑進嗓子眼。
「媽!」
陸念蘇一看見救星,嗷的一嗓子就撲過來,兩隻沾著黃泥的小胖爪子死死抱住蘇杳的大腿。
鼻涕泡直接蹭在她乾淨的警褲布料上。
「媽媽抱!爸爸要拿槍崩我!」
「出息,他敢崩你,老娘今晚讓他去走廊睡摺疊床。」
蘇杳單手把這二十來斤的小肉墩子抱起來,掂了掂。
小崽子身上一股子大太陽曬透了的奶膻味和泥土味,熱烘烘的。
陸靳站在一旁,看著蘇杳褲腿上那一團濕漉漉的黑泥印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但他那雙黑眸里,哪裡還有半分局長的戾氣,全是化不開的無奈。
「你就慣著他吧,遲早被你慣成第二個楚瘋子。」
陸靳伸手,把那頂沾了狗毛的大蓋帽從草叢裡撿起來。
拍了拍帽子上的草屑,隨手扔在院裡的石桌上。
「楚瘋子怎麼了?人家楚大老闆昨天還讓人送來一箱子新鮮車厘子呢。」
蘇杳把嘴裡的雞蛋咽下去,抬腳踢了陸靳的大腿一下。
「趕緊洗手去,身上一股子爛泥河溝味,難聞死了。」
陸靳沒還嘴,走到院子角落的鐵水管前。
擰開鐵龍頭,「嘩啦啦」的地下涼水噴湧出來。
他彎下腰,拿涼水抹了一把滿是胡茬的下巴,又抹了把後脖頸。
水珠順著他寬闊後背上的肌肉溝壑滾落進褲腰裡。
陸念蘇從蘇杳懷裡滑溜下去,光著腳丫子又開始在院子裡瘋跑。
抓起地上的皮球往老槐樹上砸,大黃狗在後頭汪汪亂叫著去追球。
院子外頭的石子路上,偶爾走過幾個吃完晚飯散步的老幹部。
隔著鐵柵欄笑呵呵地跟陸靳打著招呼。
蘇杳拉開一把有些掉漆的竹搖椅,大大咧咧地癱坐上去。
兩條腿搭在石凳邊緣,腳底板上沾著的干泥星子被晚風吹掉了一小半。
陸靳甩著手上的水珠子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
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光溜溜的腳背上,順著骨頭節慢慢捏著。
「還疼不疼?」陸靳低聲問,手勁不大不小。
「早不疼了,老娘皮實得很。」
蘇杳眯縫著眼,看著眼前在落日餘暉里追狗的胖兒子。
小崽子摔了個狗吃屎,小膝蓋磕在泥地里,也不哭,爬起來拍拍屁股接著跑。
嘴裡咯咯咯地笑聲清脆得像銀鈴鐺。
陸靳的大手從她的腳背移上來,慢慢扣緊了她的手指頭。
兩枚用舊彈殼打磨的對戒在昏黃的光暈里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微弱的脆響。
「蘇杳。」
陸靳看著在草叢裡撲騰的兒子,嘴角勾著一道抹不平的弧度。
「幹嘛?」蘇杳懶洋洋地回他。
「十二年前,你第一次進專案組,也是這麼毛毛躁躁的。」
蘇杳偏過頭,看著男人那張被歲月刻上風霜的冷硬側臉,冷笑了一聲。
「那是老娘當年年輕不懂事,被你這張冷臉給唬住了。」
陸靳低沉地笑了一聲,胸膛跟著起伏。
他把她的手指捏得更緊了些,指腹蹭著她掌心的薄繭。
小院子裡,炊煙裊裊地散開。
樹影被晚霞拉得斜長。
陸念蘇抱著那個沾滿狗口水的皮球,滿頭大汗地朝著他們衝過來。
「爸爸!媽媽!看我的大炸彈!」
小崽子一頭扎進陸靳懷裡,泥乎乎的胖臉死命往陸靳乾淨的襯衫上蹭。
蘇杳躺在搖椅上,手背搭在腦門上,笑得眼淚都快溢出來了。
「陸大局長,你的高級襯衫又廢了一件。」
陸靳一把提溜起懷裡的皮猴子,在小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臭小子,明早罰你少吃半個雞蛋。」
小崽子哇哇叫著掙扎,小手在空中亂抓。
晚霞徹底落下去的那一刻。
蘇杳看著眼前打鬧的父子倆,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全是青草和泥土的清甜,再也沒有了硝煙的鐵鏽味。
陸靳抬起頭,迎著暗下來的天光,忽然看著蘇杳問了一句:
「蘇杳,如果當年沒碰上這檔子破事,你現在會是個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