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杳的大腦里像是有千萬根滾燙的鋼針在來回穿刺。
那種感覺不是皮肉疼,是從腦髓最深處往外冒著焦糊的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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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靳的大手死死勒著她的後背,骨節硬邦邦地硌著她的肋條骨。
「別晃老子……腦漿子要被你晃勻了……」
蘇杳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半句話,牙縫裡全是血沫子。
她大腿內側那塊舊疤像是連著神經,一跳一跳地抽搐,疼得她直翻白眼。
陸靳根本不敢鬆手。
他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整條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起來。
「我不晃你,你給老子把眼睛睜開!」
陸靳拿沾滿菸草末子的大拇指在她臉上胡亂擦著血跡。
鼻血混著冷汗,抹了他滿手黏糊糊的腥氣。
「什麼叫跟你道別?那破爛玩意兒憑什麼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它……它本來就不是人……」
蘇杳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塊。
在她的瞳孔深處,那片猩紅色的微光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行正在飛速消散的白色亂碼。
亂碼每一秒都在瓦解,像是烈火舔舐下的舊塑料紙,縮成一團團焦黑的虛無。
【叮——】
又是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這一回,聲音不再冰冷,也不再帶著機械的生硬。
像是一個在空曠廠房裡守了十二年的老更夫,終於放下了手裡的銅鑼。
【宿主,檢測到初始坐標已完全閉合。】
【十二年前,代號K於江城大橋六號排污管遺留的深淵第一號原始種子,已於三分鐘前被自然降解。】
【世界上再無深淵網之源。】
蘇杳身子猛地一震。
原來是這樣。
那條簡訊根本不是什麼活人發的戰書。
那是K十二年前在排污管里埋下第一管生化原液時,設定的一道定時死信。
如今原液徹底失效,那條死信才順著衛星頻段自動蹦了出來。
這不是危機的開端。
這是深淵網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個屁都不算的響動。
「老頭子……你還真把老娘算計到骨頭縫裡了……」
蘇杳在心裡罵了一句,嘴角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宿主,『罪惡磁石』被動技能已徹底剝離。】
【『上帝之眼』全息推演模塊已徹底熔斷。】
腦子裡的刺痛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減輕,是啪的一下,像是拔掉了一根插在腦核上的燒紅鐵釺。
前一秒還翻江倒海的劇痛,後一秒直接成了空落落的虛無。
蘇杳覺得自己的頭骨里空得厲害,像被挖走了一大勺腦髓。
【宿主,你已不再需要用精神力壓制惡念。】
【你身邊的四個高危目標,其病態依戀邏輯已隨磁石消解而轉化為常規人類情感。】
【他們不會再發瘋,也不會再為你殺人。】
聽到這兒,蘇杳眼眶突然有點發燙。
鼻子裡酸得厲害,一股子鐵鏽味混著眼淚全咽進了嗓子眼。
「合著他們以前那股子變態勁兒,真特麼是你這破系統引出來的?」
她在腦子裡沒好氣地罵。
系統沒有辯解。
那道聲音像是飄在很遠很遠的大山里,帶著點風吹落葉的輕響。
【因果已結,正義已彰。】
【宿主,你的使命已完成,我將徹底卸載。】
【3。】
倒計時突然響了起來。
金色的光芒在蘇杳的視網膜上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往中間收縮。
那行存在了十幾年、折磨了她無數個日夜的半透明數據面板。
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成光斑。
「等等……」
蘇杳的心臟突然懸了一下。
雖然這玩意兒天天要死要活地折騰她,動不動就給她引來一堆殺人狂魔。
可真到了要徹底抹掉的時候。
她心裡竟然空蕩蕩的,像丟了一件打磨得磨破了皮的舊警服。
【2。】
【感謝宿主在過去的4380天裡,始終堅守人類良知的底線。】
【願陽光普照你的餘生。】
【1。】
【徹底卸載。】
「轟——」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
只有蘇杳的大腦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氣泡破裂的動靜。
她瞳孔深處最後一抹幽暗的藍紅交織的光暈,徹底熄滅了。
世界安靜了。
沒有跳動的數據,沒有嫌疑人的心率分析,沒有骨骼受力點的紅斑。
有的。
只是眼前陸靳那張沾滿老汗酸味、鬍子拉碴、眼珠子通紅的破大臉。
還有他下巴上那滴懸著、馬上就要掉到她嘴唇上的冷汗。
「蘇杳?!」
陸靳看她眼睛裡沒了光,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急得直接抬手往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別嚇老子!你給老子哼一聲!」
陸靳那雙大手捧著她的腦袋,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她的顱骨捏變形。
他手掌上的老繭刮著蘇杳臉頰上細嫩的皮,颳得生疼。
「你說話啊!那玩意兒到底對你幹了什麼?!」
陸靳的聲音全劈了,帶著一股子窮途末路的絕望,眼角竟然硬生生憋出了一滴紅血絲。
蘇杳眨了眨眼睛。
眼眶乾澀得發疼。
沒有了超感視覺,看東西模模糊糊的,眼前全是陸靳那張糙漢臉的毛孔。
她吸了吸掛在鼻尖上的血水,伸手推了推他硬邦邦的胸口。
「推……推什麼推,老子骨頭硬……」
陸靳身子猛地一震,那雙通紅的黑眸死死鎖定著她。
「你醒了?你腦子裡還有動靜沒?!」
蘇杳光著腳在冰涼的水泥地板上蹬了一下。
大腿內側那塊舊疤被扯得有點疼,但這回,只是純粹的皮肉疼。
再沒有以前那種連著神經、像是要被人牽著走的詭異感覺了。
她看著陸靳,嘴唇乾癟得像秋天的老樹皮。
「沒了。」
蘇杳嗓子啞得像吞了炭塊。
「真成……這回是真成廢物了。」
陸靳整個人僵在那兒,兩秒鐘後,他那結實的胸口猛地塌下去一大塊。
一口憋在喉嚨里不知道多久的濁氣,長長地噴在蘇杳的臉上。
帶著濃烈的大菸葉子臭味。
「沒了就沒了!」
陸靳一把將她整個人提起來,死命按進自己的懷骨頭裡,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揉碎。
「老子的媳婦兒,本來就不需要是個什麼神仙!」
「老子要的是活人!是個會喊疼會搶煎餅果子的活人!」
蘇杳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大拖鞋徹底從腳後跟上甩了出去。
「松……松點!肋巴骨要斷了!」
陸靳不僅沒松,反而把腦門死死抵在她的頸窩裡,滾燙的眼淚混著汗水,直接砸進了她的衣領子裡。
「走,回屋。」
陸靳咬著牙,一把將她打橫扛在肩頭,扭頭就往防盜門裡邁。
「老子今天就算不上班,也得盯著你喝完三碗紅糖水!」
蘇杳趴在他後背上,看著外頭那片初升的、沒有半點陰霾的大太陽。
大院門口。
一輛騷粉色的勞斯萊斯不知道什麼時候熄了火,楚江淵靠在車門上,沒戴墨鏡,正安安靜靜地看著這邊。
隔壁陽台上,賀知敘穿著白大褂,手裡的手術刀換成了一把剪指甲的小鉗子,正在修剪一盆弔蘭。
白祈那小子從院牆外頭探出半個雞窩腦袋,臉上沒擦灰,衝著這邊傻笑。
真奇怪。
沒有了磁石的拉扯。
這幫變態。
竟然真的安分得像幾個普通鄰居。
蘇杳拍了拍陸靳厚實的後背,大腳趾在空氣里無意識地晃蕩著。
「陸靳。」
她小聲哼哼。
陸靳停下腳步,大手在她屁股上輕拍了一記:「幹嘛?」
「我想吃糖,嘴裡發苦。」
陸靳沒好氣地罵了一句髒話,抬腿踹開房門。
「老子抽屜里還有半塊阿爾卑斯,你愛吃不吃!」